九月下旬的晚上,沒了白天灼熱,徐風陣陣吹散人們身上一天的勞頓,接受一天工作的人舒緩著緊繃了一天的神經,身心俱疲的人潮中,只有零星幾人眼中閃爍著光芒堅定的往一個方向歸去,如同這黑幕中散落的幾粒星辰。
衛旻沒有直接回家,從公司晃出來就順著車站慢慢往前走,一直等到人變少了才上了一輛公交,到小區附近的公園下車,她喜歡從公園這邊繞道回家。
天暖到時候,公園總擠滿了散步到大人小孩。現在正是深秋時節,這個時間多是老人、小孩,或成對的小情侶,周圍還擺著各種小攤,熱熱鬧鬧。沒有人認識她,衛旻也只是經過,耳周人群的嘈雜聲,鼻端充斥的各種小吃的香味,能讓她感覺自己也被拉進這熱鬧的環境裡。
衛冕不願回家,尤其是晚上。
慢悠悠的走回家已經差不多快八點了,開門把鞋踢到一邊,徑直從冰箱抽出一瓶香檳,就攤在了客廳沙發裡。
南側的落地窗透過的月光映亮了大半個屋子,屋裡東西很少,除了必要的家電,沒多出一點裝扮,並不像是有人常住的房子。
一口氣灌了半瓶下去,衛旻才感覺喉嚨沒那麽乾癢。兩眼雖睜著卻沒有聚焦在某一點,恍惚間她想起今早看見的那張臉,確實有點像呢,難怪會錯認成那個人,黑漆漆的房間裡響起一聲輕笑。
“看來是真的有點喝多了。”衛旻獨自喃喃著。
臥室一側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柔軟的棉墊,上面擺著一個手機,是2005年左右出產的三星翻蓋手機。掉漆很嚴重,一角外層的銀色已經被磨的露出很大一片塑料本身的奶黃色,外殼還有明顯的幾處摔痕,凸起的天線旁邊更是缺了一塊。
衛旻走到床邊坐下,緩緩拿起手機,手指反覆摩挲了片刻,打開,點擊短信,默認的收信方,敲打出一條短信:
「把陌生人看成了你,還未老就先老眼昏花了/無奈臉/!等你。」
點擊發送。
樓道響起一陣腳步聲,衛旻家的小區不帶電梯,都是老式的低棟樓,晚上樓道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更加突兀。沒多久門外傳來鑰匙扭動的聲音,接著房門從外面被打開,沈桐到了。
“我說你能不能至少把燈打開啊!”他呼吸微重,三層樓的高度小跑上來隻讓他喘了幾下。
衛旻將手機放好,轉身走到門廳,看著沈桐手忙腳亂的開燈,換鞋,放東西。
“沒燈你不照樣暢行無阻?”衛旻一點沒有搭手的意思還壞笑的調侃他。
“是被誰逼出來的心裡沒點數嗎?”沈桐憤憤的抬眼掃了她一眼,“我買了菜過來,也有些熟食,把香檳放下,你先吃點墊墊肚子,我弄幾個菜出來,一會兒就好。入秋了,得吃些溫補的。”沈桐一把搶過衛旻手中香檳瓶子,自顧自的張羅開了,看架勢就知道他對這比自己家都熟悉。
“你還是話這麽多啊。”衛旻看著空了的手無奈。
“你說什麽!”沈桐剛系好圍裙,轉過身咬牙切齒的給了正對著盤子伸手抓的衛旻一記鐵杓。
沈桐把熟食挨個裝盤,動作利落的拌了點沙拉,一並放在桌上,擺上碗筷讓衛旻先吃著。自己又回島台後面開始洗菜、處理魚、醃肉,準備做一盤小炒牛肉,燉一罐冬瓜海帶鯽魚湯。
“能不能喝酒啊?”這麽好的菜不喝酒太浪費了,衛旻嘴裡嚼著菜不滿的嘟囔。
“不能,今天禁酒!”灶台上忙著掂杓的沈桐連眼神都沒給衛旻。只是他沒看到背後的衛旻,在聽到這句話後瞪了他一眼,不過好在她也有段時間沒吃家裡做的飯了,合口的味道讓她現在心情不錯,這一點的不滿並沒有讓她放在心上,撿起筷子繼續吃。
沈桐的廚藝很嫻熟,沒讓衛旻等多久,幾個熱菜就陸續端上來桌,又幫衛旻盛了一碗濃湯,讓在她手邊。
“把湯喝了。”叮囑完了,轉回廚房又給自己盛。
不讓衛旻喝酒,看著這桌子菜,她也無法做到食欲大開,其實她已經有些飽了,順勢放下筷子開始喝湯。
“你這麽高配的男人,也難怪能讓那麽多女人心甘情願。要是有一天你能收心的話,準是模范先生。”衛旻低頭咽下一口湯沒頭沒腦的說,“啊,也可能是那個大女主還沒出現!電視上都是這麽演的。”
“不出現挺好,這種待遇正好便宜你了。你說你現在,沒我在還能喘氣嗎!”話一出口,沈桐後悔已經晚了。
衛旻拿杓子的手頓了一下,接著又響起了杓子和碗的叮當聲,“沈桐,你這樣讓我很慌哎,容易引圍攻啊!”說完發出一聲笑,但她眼中的空無讓人心悸,明明在笑的臉上卻沒有一點溫度。
空氣變得稀薄,沈桐對於自己的失言有些無措,恰好一陣手機鈴聲驟然響起才緩和了氣氛,沈桐站起身從上衣口袋中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額頭緊皺的眉又加深了幾道。
“喂,我不是說不要隨便給我打電話的嗎!”語氣很不耐煩,“……今天不行。”一邊說著一邊看看衛旻。卻見衛旻在座位上衝他擠眉弄眼的擺弄幾個口型,右手不停的左右甩著。
沈桐沒理他,應付了幾句就把電話掛了。
“有人寂寞了吧,那你還在墨跡什麽?”衛旻不解的看著他。
沈桐沉著臉,坐回餐桌,“今天的計劃就是看著你吃飯,把飯吃完!”沈桐沒有看衛旻,只是坐下繼續開始吃飯。衛旻覺得無趣,便起身到廚房又盛了一碗湯。
重新回到餐桌坐下,對面沈桐就把米飯往衛旻面前推了推,“別顧著喝湯,把飯吃了。”衛旻都吃的差不多,看著米飯直皺眉。沈桐看到後沒再說什麽,只是往她碗裡夾了些他愛吃的嫩牛肉。
衛旻抬眼看了看沈桐,想想這段時間有幾次胃不舒服,最後還是拿起筷子勉強吃了起來。
沈桐見狀,松了一口氣。“最近見周姐了嗎?”
……
氣氛剛緩和下來,便又讓衛旻一陣沉默,再這樣下去,自己都要吃不下去了。
“唉……。”長長的歎了口氣,沈桐投降了,他在衛旻面前總是很笨拙。“如果不想去,我不會強求。但是你得保證正常的吃飯和作息。”
“我有吃……。”聽見沈桐沒完沒了的念叨,衛旻很不甘心的小聲辯解。沒想到換來沈桐更大的不滿。
“你吃什麽吃,喝酒能算吃飯嗎!還有,你的酒也該斷了,明知道沒用還……”話到半截,沈桐還是強忍住沒有繼續說下去。
“沈桐,你吃完該走了!”衛旻的耐心終於磨沒了。
“今晚我在這陪你!”沈桐說話聲音很高,但卻沒什麽底氣。
衛旻頓住,抬起頭盯著沈桐似乎在審視一般,最後才淡淡的說,“不用了。”
……
又是一陣兒沉寂,看到衛旻眼中的拒絕,沈桐只能妥協,但要求衛旻晚上一定要在家好好休息,吃完飯把廚房都收拾了,才離開小區。
沈桐很少在衛旻家過夜,是兩個人不經意間形成的默契,更是能夠呆在彼此身邊的理由。成人的世界,與其用挑明一切毀掉現在,不如在模糊不清中守住未來。衛旻是在三年前開始變得狡猾,沈桐則一直是他的人生信條。
沈桐是眾人口中的情情場浪子,人長得帥,個子也高,會說話懂照顧人,大學期間就是聲名遠播的校草。可他卻從來不確認戀愛關系,縱使身邊的人換了又換,也從未被感情牽絆過。在他看來,兩人情投意合時各取所需,意見不合時各自安好就是最合理的感情態度。不傷害不留戀,體驗人生本就像一場旅程。
和衛旻第一次見面,算是沈桐至今都繞不開的黑歷史。大四那年一個晚上,他剛被一個小男生纏上,自己一直不明白別人口中的悸動是什麽感覺,鬼使神差的在小男生找上來的時候,猜想難道喜歡的是同性?結果一天晚上在圖書館前面的小樹林裡,就被衛旻撞了個正著,至今他還清晰的記得衛旻當時的反應,臉上努力保持著平靜,雖然瞪大的眼睛已經出賣了她,接著便迅速轉身沒再多看一眼。
自己對於被人撞見這種事根本不在意,沈桐也說不清為什麽對衛旻記得如此清楚。等到後來兩人關系足夠親密時,卻發現衛旻早已忘了這件事。之後的五年裡,沈桐一點點感受著心中萌生出來的陌生情愫,慌亂過後已經為時已晚。
他不知道如何讓衛旻變回從前的他,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份未知的感情。
衛旻現在的狀態,能讓自己還能呆在她身邊已不易,理所當然的,沈桐繼續了自己一貫的習慣作風,可明明就是習慣的事,卻正在漸漸變得不舒服,內心滋生出來的抗拒讓沈桐感到不煩躁,如今的他真切的感受到了那份酸澀,小心翼翼的藏好這份悸動,以朋友的身份守在衛旻身邊。
只有衛旻一個人的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這個家經常沒人,她又經常不回來,屋子裡沒有什麽人氣。深秋的忻城已經一派蕭瑟,窗外不遠處的小花園裡落葉婆娑,露出乾枯的樹杈迎風擺動。屋裡隱隱涼意襲來,衛旻把空調稍微調高,披了一件薄毯,又倒了一杯紅酒,轉身進了書房。
這套房子不算大也不新,小兩居,衛旻一個人住足夠寬敞。五年前衛旻搬到這裡,以前的東西丟的很乾淨,基本沒帶什麽行李就住了進來。其實那時候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可以留,剛畢業時她住的是城郊的簡易房,只有十幾平米,配有小小廚房和洗手間,一張雙人床幾乎佔據了房間裡絕大部分空間,全部東西都擠在裡面,而且還是兩個人。
與現在空曠冰冷的房子不同,曾經的小屋被收拾的井井有條, 隨處可見手工裝飾和小擺件顯示主人對生活的熱愛,不大的房子裡滿是溫馨。衛旻是設計專業,又是畫畫出身,對生活的小情調她很懂得營造。
現如今的房間雖大,但已沒了從前的彼此。
衛旻在家時,多是在書房裡畫畫,想到什麽就畫什麽,但畫的最多,撕的最多的是一一張人臉行。
衛旻正盯著畫紙上已經成像的人像草圖出神,屋外一陣響動打斷了她,腳步聲很快到了書房門外,衛旻抬頭看到是剛走沒一會兒到沈桐,“你怎麽又回來了?”
“我在附近的藥房買了些散熱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低燒,藥就算了,先貼上散熱貼,一會兒泡個熱水澡,出身汗應該管用。”沈桐也不管衛旻的反應,自己徑自走到她身邊,撕開一片貼到了她的額頭上。
“沈桐,其實你不用……”
“閉嘴。”沈桐在過來的時候,余光已經看到了畫紙,心底壓抑不住的煩躁,語氣上一點都不客氣。“我去給你放洗澡水,洗完早點休息!”說完不等衛旻反應就轉身去了浴室。
自己當初幫衛旻,只是想將那些過往抹乾淨,卻沒想到反而讓她深陷其中,更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動心。這一切讓沈桐深感無措,沒想到的開始,意料外的發展,預想外的現狀,從未有過的情愫,一切都讓他感到害怕。放好熱水,隔著門和衛旻說了一聲後,沈桐再次離開。
站在樓下,沈桐抬頭回望衛旻家微弱的燈光。眼底壓不住的掙扎,最終還是掏出了手機撥通電話,“是我,你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