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黃老道也是妖怪,並不是楊小蠻她娘說過的話,純粹是她驚恐下的臆測,至於這黃老道是不是妖怪,恐怕放眼整座青陽縣,也只有那位徐縣丞知曉了。
楊小蠻的驚叫聲響徹山林,驚飛了大量寒鴉。
趙寧九卻沒有跑,不是不想跑,是認為以這黃老道剛剛的表現,自己就算跑,也跑不了,還不如暫時留在原地,給楊小蠻爭取點逃跑的時間。
誰讓去年的這個時候,是她娘把自己的娘從長留山背回家的呢?
眼下,少年雖然已經將腰間那把柴刀抽出,卻並未直接對準距離他也就七八步的黃老道,只是弓腰握刀做出防禦狀態,像一位小獵戶面對一頭危險的野豬!
“不錯不錯,雖然平時看著莽撞了些,關鍵時刻還是有點章法的,看來隔三差五地去縣書院掃地,還學到了點儒家的勇字皮毛。”
黃老道笑看著趙寧九,比剛剛吊詭的笑容好了些,說完,他還看了眼已經跑遠的楊小蠻。
可他的笑容看在趙寧九眼裡,變得更為恐怖,據說這老東西常年不下山,他怎麽知道自己經常去縣書院掃地?
他真的是妖怪?
“不要怕,我可不是什麽妖怪。”
黃老道也不知洞穿了趙寧九的心思,還是隨口一說,而且說完又一指趙寧九腳下的那截前小臂,曲指彈去一道幽綠色的流光,笑道:“你看它,是人肉,還是狐肉?”
趙寧九瞪大雙眼。
可還沒等他有其他反應,那截前小臂突然脫離積雪,閃到了他的眼前,頓時將他嚇得寒毛直豎!
更詭異的是,隨著眼前這截森白的前小臂被幽綠色的流光籠罩,它的形象也發生了變化,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一只動物的前腿,上面還迅速生長出許多黑色的毛發!
這樣的視覺衝擊,簡直讓趙寧九懷疑自己又在做噩夢,可周圍的環境,眼前的情景,又極其的真實,並不像他前些年幾乎每晚都會做的那些噩夢一樣,充滿模糊!
這是黃老道的法術?
還是,這真的是一隻狐妖的前腿?
趙寧九這樣驚疑著……
“如何,貧道沒騙你吧?貧道當年之所以來這青陽山,正是為了來鎮守這隻狐妖的,已經十四年了,嗯,當初它搬到……你們趙家村的時候,你才剛要出生,還是它把你接生出來的。”
黃老道笑容不變,說到這裡,又有些感慨:
“沒想到,這一轉眼,都已經過去十四年了,這些年,這隻狐妖倒也沒作惡,以前也沒作惡,但……誰讓齊國已到了最危急的時刻呢?容不下它!”
說這話時,黃老道那兩隻沒什麽脂肪的眼窩當中,充滿了意味深長的戲謔,而且還在上下打量著趙寧九,就好像在打量一塊肥得流油的燒肉,仿佛隨時將其取來,一飽口腹之欲!
趙寧九充滿戒備。
自己是被一隻狐妖接生出來的?
聽娘說,自己不是被楊小蠻她娘接生出來的嗎?
難道,李四娘是狐妖?
怎麽可能!
趙寧九卻沒有時間深思。
而且就在這時,那截狐狸的前腿再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了變化。
骨肉分離!
然後,從那截晶瑩剔透的狐骨上脫落下的皮肉,竟又化為一汪清水,落在了積雪上,卻並未將積雪融化,反而化為了像是霜一樣的冰晶!
這一幕,更讓趙寧九感到匪夷所思。
黃老道看他的眼神,也悄然發生了變化,似乎忽然打消了殺死他的念頭。
然後,黃老道又笑道:“趙寧九,其實你我也算是老相識了,最近貧道還跟人打了個小賭,今天你若能活下去,每年的今天,你都可以來青陽山找我,我可以教你一些本事,甚至,還可以帶你去看一看外面的風景!”
話落,他又一指趙寧九眼前的那截狐骨,轉眼便將其收入了寬袖之中,仿佛裡面有一件法寶一般,繼續道:“好了,供品你已送到,你現在可以下山了。”
趙寧九滿心驚疑。
什麽叫自己今天若能活下去?
自己今天有可能會死?
再有,這老東西為什麽會說,自己與他是老相識?
趙寧九疑念叢生,卻還是決定先下山,畢竟眼前這老東西善惡難辨!
關鍵是,若李四娘真的是一隻狐妖,若她真的已經死了,那自己的娘,不也性命堪憂?
要知道,李四娘昨天便帶著他娘去縣裡了!
可就在少年要悄慎離去的一刻……
黃老道仿佛漫不經心般才又想起一件事,補充道:“對了,你來送供品,貧道理當給你些酬勞,可銅錢我沒有,就把這枚金錢送給你好了,而且今日上巳,你雖然有被殺掉的可能,卻還是很幸運的。”
說完,只見他那隻枯槁的右手中,還真就多了一枚金光閃閃的“錢幣”,向趙寧九拋去。
刷!
由不得趙寧九去接,金錢便落入了他的棉衣口袋。
趙寧九一愣,雖有些意外,卻也沒見錢眼開,這也並非他第一次見到黃金。
當初他父親趙長山去打仗時,齊國還不是世兵製,而是募兵製,當時凡是能達到齊國募兵標準的兵丁,皆可獲取一兩黃金。
可最近一年為了給娘親看病,父親當初用性命換來的那一兩黃金,已然花完。
趙寧九強迫自己冷靜,終於開口:“徐縣丞已經許諾,只要我送完供品下山,他自會與我結算,我沒道理再接下你的這枚金錢。”
拒絕黃老道的“好意”,倒也不是少年有多清高,是覺得這枚金錢福禍難料!
黃老道愣了一下,忽然擰緊眉頭,尖酸刻薄道:“天生的下賤野胚,天大的機緣到了眼前都不知珍惜,難怪會投胎到這粗鄙的山野之間,不過……是誰教的你這種迂腐道理?在縣書院學的?”
趙寧九咬了咬牙, 沉聲回應:“李四娘!”
少年故意提及他鄰家的那位李嬸娘,也是想進一步確認一下,黃老道說的那隻狐妖,到底是不是對方。
而李四娘雖是楊小蠻的娘,卻也被趙寧九認作了他的啟蒙恩師,這些年,是李四娘教他識文斷字,更是李四娘教會了他一些做人的道理。
一隻狐妖,教一個人做人的道理!
只是到現在,少年仍不敢確定李四娘究竟是不是一隻狐妖!
“嗯?原來是這樣,難怪你小子能活到現在……不過,若你今天能僥幸活下去,今後不管在齊國的任何地方,都不要再提李四娘,否則,你會招來殺身之禍!”
黃老道冷然一笑,而且說完,又沒等趙寧九回過神,便轉身飛掠而去,卻又在一陣桀桀笑聲中,傳回一句:“記住貧道的名字,貧道,黃隱之!”
怪的是,這位名叫黃隱之的老道飛掠出數百丈之後,又猛然回頭看了一眼,卻不是在看趙寧九,而是在看距離趙寧九身後約有百丈遠的一棵松樹,那張老臉上也再次浮現出一個吊詭的笑容。
隨即,他才加快了飛掠速度,卻不是向著青陽山山頂上的那座道觀而去,而是向著青陽山旁那座長留山而去。
至於這黃老道剛剛強行“送給”少年的那枚金錢,雖然沒被少年欣然接納,卻也沒被黃老道再次收回。
黃老道暗暗作想,“萬一,這位身負齊國最後那點國運而不自知的山村野胚,哪天貪念一動,接納了這枚金錢呢?那道爺我可就徹底發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