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皋郡的雨下的淅淅瀝瀝,當下時節對農夫走販來說可能是個好時候,而太子郭元修現在的心情卻很差。
一直以來,因為自己是宮女所生,便不得父皇喜愛,時間一久,宮裡漸漸有謠言說自己是宮女和侍衛苟合所生,若不是皇太后照拂,自己早就不明不白地死在陰冷的宮牆內了。
其實郭元修也知道,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皇太后保住自己是有私心的,但是那又如何,自己並沒有和兄弟們爭皇位的野心,即便最後被廢,只要自己能和母親待在一起就已經滿足了。
可是漸漸地,不知道什麽緣故母親的身體越來越差,許多太醫看過之後支支吾吾,像是不敢說出母親到底犯了什麽病,只是每日扯東扯西,說些之乎者也的話,最後再開出一大堆不知名的藥,前後不過僅僅五個月,母親便再也支持不住,最後撒手在床上了。
郭元修原本以為,父皇再怎麽不喜自己這個兒子,總歸還是會顧念舊情,沒成想自母親患病後,自己就被禁了足,連母親的日常供奉都少了許多,還是皇太后說情,自己才能每日和母親見上一面,可能真的像那些宮女太監私下所說,自己只是個野種吧。
母親的喪禮上很冷清,幾乎沒什麽人,至多不過是皇太后派人吊唁了一下而已,自己跪坐在母親的棺槨面前,面無表情,仿佛那天什麽都沒經歷過,自己的淚水,在五年前就流幹了,郭元修內心也漸漸變得冰冷起來。
可是時間無法倒流,如果可以,郭元修真想當面質問父皇,明明自己也可以做的很優秀,自己母親那麽深愛父皇,為什麽父皇就這麽冷漠無情,仿佛在他看來,和宮女生下子嗣是一種屈辱,一個帝王的名聲比什麽都重要。
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渴望權力,如果自己是個名正言順的太子,宮女和太監就不敢暗地裡詆毀和欺辱自己母子,朝中大臣也不會對自己不屑一顧,一見面就避得遠遠的。
就算是平日裡威嚴的父皇也不會一年到頭都不會過問母子二人一次,即便是父皇最為討厭的楊貴妃,父皇也會顧及名聲每周探望一二。
只是父皇死了,死的這麽乾淨利落,不知道為什麽,郭元修一點也不開心,他的內心早已麻木。
說實話,他並不恨自己的父皇,郭元修沒有那麽多的心機,他不想當什麽太子,更不想做皇帝,隻想老老實實和母親一起過日子。
雖然他知道父皇平日忙於朝政,沒有時間去后宮。每當父皇處理不好國事,鬧出事情來的時候,總要皇太后幫忙擺平,父皇還經常發脾氣,和朝臣罵仗,因此他對后宮嬪妃和皇子一直都很嚴厲。
郭元修只是希望父皇能多看看他和母親,讓他明白自己的兒子不是廢物,郭元修隻恨自己沒用,沒能讓父皇滿意,沒能擔負起太子的責任。
只可惜,最是無情帝王家。
如今,秋高時節,快至七月,又是新皇帝的第一年,四弟登基和自己被廢的消息傳來時,郭元修感覺身上好像有什麽重負被解開了,自己終於不用頂著太子的虛名為太后和五弟頂雷了。
就像自己和皇太后約定的那樣,關南世家會保證,只要自己負責吸引朝臣火力,打擊隴西世家,輔助五弟登基,就可以破例可以在母親墓旁建起房屋,永享安定富貴。
可惜,天不假年,五弟離奇的摔馬而死,自己也被勒令陪父皇殉葬,曾經和藹可親的皇太后仿佛變了一個人,不僅沒有幫助五弟坐上皇位,還和隴西勳貴一起把昔日平平無奇的四弟推上了皇位,和關南世家劃清界限,罷免了一堆關南官員。
也罷,自己早就不在乎生死了,如果說母親去世時,自己還想為母親爭一個名分的話,那麽父皇一駕崩,自己就已經沒有了存在的意義,“心如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自己累了,真的想下去陪陪母親了,母親在下面估計應該也很孤單吧。
可是,當自己被官差押送到臨泉郡時,一群裝備精良的軍士就把自己了截下來。當領頭的人在自己面前跪下來時,郭元修認出來了,那是台州刺史兼開灣太守楚晟,當他帶領一堆官吏呼啦啦地對自己三跪九叩時,郭元修就知道,自己恐怕是暫時不能走了,關南世家終於找到自己頭上了。
可惜,修兒如今隻想陪母親一起去黃泉路走一遭。
所以無論楚晟如何勸說,郭元修都沒有答應他去造反,郭元修也曾帶領各位皇子進過經筵,知道當今民生凋零, 百業疾苦,若再起戰火,恐怕又是一場天下大亂。可是當楚晟把母親的死因告訴郭元修時,他卻再也無法抑製自己的情緒了。
當初四弟的生母德瑞皇后暗地裡指使人給自己母親下毒,雖然自己和母親都隻想安穩度日,處處退讓,可是德瑞皇后一直都不放心,想要斬草除根,要不是皇太后阻止,就連郭元修最後也難逃毒手。
“那皇太后呢,她老人家難道不管嗎,五弟又是怎麽死的”,郭元修一直都不明白,明明皇太后和關南世家先前都支持皇五弟,偏偏到關鍵時候就臨時變卦了。”,郭元修當初忍不住問道。
楚晟回答的話語,郭元修也記不大清,只有一個句話歷歷在耳,“當初皇太后支持四皇子是真,保太子亦是真,如今乾坤顛倒,大勢已去,皇太后已有新利,殺皇四子是真,除太子亦是真”。
郭元修沒有多說什麽,他只是感覺這世間愈發冰冷,不再是自己曾經認識的人或事了,冷漠無情的父皇,一心逐利的皇太后,陰冷狠毒的德瑞皇后,還有貌和神離的關南世家。他們就像貪婪的蛀蟲,為了權利不擇手段,無情地摧殘大盛王朝的根基,踐踏著天下民心。
現在的郭元修似乎有了新的目標和想法,他可以不做皇帝,可以孤獨地死去,可他無法忍受謀害自己母親的仇敵成為天下至尊,他隻想有一天能帶兵打到京城,把那個昔日高高在上的四弟從金碧輝煌的寶座上拉下來,讓四弟和德瑞皇后一起跪在母親陵墓前懺悔。
沒有過多遲疑,郭元修抬起頭,“好,孤答應你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