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沈墨總會聽到這樣的話:感慨現代人人情冷漠，懷戀過去鄰居隔壁親若一家。

　　但真來到這樣一個世界，沈墨很想告訴後世人，還是人情冷漠的陌生人社會好一些。

　　在陌生人社會，所有人通過合同契約聯系，即便是完全未見過面的生人也能完成合作，

　　而在熟人社會，一切合作的前提皆是關系，都是血緣，陌生人的生存空間被無限擠壓。

　　有明一代，開國洪武大帝最初設想便是創造一個這樣的熟人社會:每個人從生到死隻生活在本地就好，非必要不出村，設若非得出村，那就得去找官府弄一張路引，寫明身份、出行目的以及目的地。

　　而顯然，作為一個莫名其妙來到這個世界的黑戶，沈墨是沒有條件去弄這麽一張路引的。

　　天啟四年，不算是個什麽好年景，但也談不上天下大亂。

　　十九歲的天啟皇帝還住在紫禁城裡，夢想當他的木匠，

　　文武大臣們天天打著嘴炮，倒也還沒惹出什麽大亂子，

　　號稱十三副鐵甲起兵的老奴努爾哈赤，自前年佔了遼陽後，意外的偃旗息鼓，兩年都沒有什麽大的動作，

　　大規模的流民運動也還沒有發生的跡象，百姓們勒緊褲腰帶還能勉強對付一年，作為黑戶的沈墨，就算想去投農民軍都找不著對象。

　　先想辦法活著，一定會機會，這是沈墨每天睡覺前告訴自己的一句話。

　　“沈墨，你今天這兩隻兔子可有點瘦。”

　　廚房門口，鼎香樓的范廚子倒拎著沈墨送來的兩隻野兔，眯著眼睛，在手裡掂量了一下。

　　“秦王府的家丁說二郎山歸王府管，以後不許我在那裡打獵。”

　　“老范你快些，包廂裡又在催了，”

　　廚房裡傳來一個夥計的催促聲，范廚子斜眼打量著沈默，一隻胖手從懷裡掏出一串油晃晃的萬歷通寶，

　　“這裡有八十文，你拿著。”

　　沈墨並沒有去接，

　　“前天說好了，兩隻應是一百六文。”

　　廚子有些不滿，一把將兩隻野兔推了回來。

　　“你這兔子都瘦成什麽樣了，還想要一百六十?八十拿著，不要就把東西拿走。”

　　沈墨左眼皮微跳，他明白，這胖廚子擺明是想坑自己一道。

　　作為一個沒有身份的黑戶，他沒有戶籍，沒有路引，更沒有人願意為他作保，任何一家稍微有點規模的店家都不會也不敢雇傭他。

　　甚至極端點講，他就是去給大戶人家做義子奴仆，這樣一個十五六歲，身份完全一片空白的少年，也沒有人牙子敢收。

　　當然，真要去做奴才，沈墨自覺自己在餓死之前不會動這種念頭。

　　好在雖然來到一個新世界，沈墨卻也不是什麽都不會的小白，得益於有八一隊背景外公的教導，沈墨在射箭方面頗有造詣。

　　平心而論，兩隻兔子賣出八十文，依舊比他拿到街市上多不少。

　　但，

　　沈默在心中暗暗記下了這胖廚子的嘴臉，

　　“八十就八十。”

　　現在的他真的很需要錢，不僅僅是為了養活自己，更是為了給自己掙得一個身份。

　　在戶籍制度嚴密的社會，沒有身份寸步難行，沈墨已經和城中一個倒賣戶籍的牙人商量好，雙方討價還價，他將以五兩為自己買來一個真正的戶籍。

　　五兩，按照購買力計算大概也就相當於後世的四五千元，但對於此時的沈墨而言不啻於一筆天文數字，

　　所以他現在即使明知道范廚子在拿捏自己，也得咬牙吞下去。

　　范廚子得意於自己的手段，收了野物交了錢，這時的他便也不吝於展現自己所剩不多的好心。

　　“沈小子，聽說你會讀書寫字?”

　　沈墨收了錢，心裡略略估算了一下，現在離他的目標還剩三兩多，

　　“會一些，但不多。”

　　“有個賺錢的去處，你想不想去試試?”

　　聽到賺錢二字，沈墨轉開的腳步又收了回來，狐疑的打量著胖廚師，問道:

　　“你沒又想誑我?”

　　胖廚子不樂意的拍著胸脯，

　　“瞎說，你到處打聽打聽，咱老范是出了名的好心腸，怎麽會誑你。”

　　“那你說說看，是什麽事?”

　　“會寫詩不會，若是會寫，就去隔壁如意樓撞撞運氣，那裡有幾個大東家在打賭寫‘題詩’，若寫的詩被他們看上，少不得給你一頓好賞。”

　　......

　　‘題詩’也叫‘贈詩’，是詩者專為某人而作詩的意思，

　　這次如意樓‘題詩’的對象只有一個——秦良玉，這位剛從貴州平定奢安之亂的女土司，女將軍。

　　秦良玉由漢中出四川到京城訴職，路經西安城，城中官員百姓無不想目睹這一巾幗英雄風采，

　　如意樓的掌櫃便是看中了這麽個機會，約了幾個城中大戶，擺上一場詩會擂台，既有了由頭邀請秦良玉，又大大增加了如意樓的名聲。

　　如今這個消息傳開，雖還未及巳時，如意樓滿樓便已經賓客滿棚。

　　二樓一間雅室，樓下的喧嘩很快也就傳了上來，

　　窗開，

　　露出一張方方正正男人的臉， www.uukanshu.net 闊面棱棱，三十四五年紀，雙目直豎，不怒自威模樣。

　　“樓下什麽事，這般吵鬧?”

　　一個虯髯漢子走過來，低聲在男人旁邊耳語兩句，男人略略一愣，許是這些天都太過於專注那件事，連城裡來了什麽人都未注意。

　　“大人，需要小的去打個招呼嗎?”

　　“不用管它，去把張縣丞請進來。”

　　雅室門被拉開，一臉死灰模樣的鹹寧縣丞張衛踉踉蹌蹌走了進來。

　　“左參將，”

　　“坐吧，新出的龍井，嘗嘗。”

　　左仲愷依舊看著樓下，親自斟了一杯茶，遞到了對面，張衛卻也隻敢擱著半拉屁股顫巍巍坐下，連稱不敢。

　　“人怎麽樣了?”

　　張衛手裡捧著茶杯，未遞上嘴唇就已經覺得舌頭燙的發麻，

　　“死...死了。”

　　左仲愷收回目光，輕搖茶盞，吹淨上層浮著的茶沫，

　　“那你打算怎麽向魏公交代?”

　　張衛的一張白臉立刻慘上加慘，幾乎就要給左仲愷跪下，

　　“大人，下官無能，下官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

　　他斜瞟了左仲愷一眼，小心翼翼說道:

　　“大人，要不咱們就給上面報告，其實一開始便弄錯了，死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不是...”

　　一聽張縣丞這庸懦的一席話，左仲愷怒極反笑，叱道:

　　“殺才，魏公的孫兒是在咱們的地盤上出的事，你現在想一句話就搪塞過去，真當東廠錦衣衛那些煞星是吃乾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