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鼎怎麽也沒想到,衙門的官老爺們,為了幾百兩銀子,竟然不惜殘殺近百人的運碑隊,這是何其的凶戾殘暴。
時間回到一天前。
於鼎等人一旬之前便造好了木車,將木車一點點送到石碑底下,綁好,拉著木車就往山上運。這十多天,白天運石碑,晚上將木車的拉繩綁在結實的樹乾或者石頭上休息,風餐露宿,好不容易到了山頂,又是挖坑又是立碑,終於忙活完了,碑也埋結實了,準備結算銀錢了,李壯班不幹了。帶了六個人,趁著夜裡大家睡覺的時候,都給抹了脖子,扔到了白頂山北麓,若不是自己一身武藝,夠警覺,第一下就和其他人一樣了。想來李壯班和這六個人也知道自己有功夫,特別將自己留到最後,方便一起對付。
雙方纏鬥了半個多時辰,於鼎終於還失敗了。一是對方人多,再者,這幾天吃不好,睡不好,於鼎的戰鬥力大打折扣,終於是被一個青年一刀囊了肚子,也被扔到了死人堆裡。
或許是老天覺得自己命不該絕,於鼎醒過來了。忍著腹部背刺穿的劇痛,他開始想念自己的徒弟們,腦海裡和徒弟們的生活像是重演一般,轉個不停。他想家了,想回到武館,他拚命得爬,終於爬不動了,他看著山頂的石碑,似乎下了什麽決心一般,扯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蘸著腹部裡快要流乾的鮮血,在衣服上完完本本寫下了這次事情的經過,終於,他頂不住了,將衣服團了團,塞在了眼前的石縫之中。他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看見,也不知道人們看見了究竟會不會知道他寫得究竟是什麽事情,當個念想,也好。
於鼎躺在地上,感受著漸漸冰冷的身體,眼前徒弟們的笑臉一一閃過,到死,他都沒有閉上眼睛。
呼爾汗做為漠北的邊關的巡邏隊隊長,每隔三天都要經過白頂山一次,這裡是一道天然屏障,白頂山以北的漠北是一片平原,如果不用騎兵衝鋒,單靠步兵,是走不遠的。而騎兵想要將馬匹帶上山頂,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今日,他卻見到了讓自己不可思議的東西,一座高大寬厚的石碑,就那樣立在白頂山的山頂。
“停!”呼爾汗朝著後面做了個手勢,“你們原地待命,我上去看看。”
說到這裡,呼爾汗下了馬,沿著一條不那麽難走的小徑往山上走去。
白頂山北麓和南麓地勢略有不同,白頂山南麓比北麓陡一些,光滑一些,因為風向北吹,南麓的棱棱角角在積年累月的風中早已磨平,北麓就不一樣了,北麓雖然緩一些,但怪石嶙峋,在半山腰,就有一處巨石,巨石頂面略微平坦,白頂鎮的運碑隊的屍體,就被從山上拋在了這個地方。
當呼爾汗看到那堆積如小山的屍體後,饒是軍人出身的他,也覺得胃裡翻湧。
“你們幾個跟我上去。”呼爾汗下了山,點了幾個兵士,“其余人原地戒備。”
上了巨石,跟上來的幾兵士看到眼前的場景不由得驚呼出聲,甚至有個新兵直接吐了出來。
“外邊天寒地凍,野獸橫行,而且屍體腐爛會產生很多疫病。”呼爾汗揮了揮手。
“隊長,他們是天武帝國的。”一個兵士開口道,“我們為啥要管。”
“他們也是人。”呼爾汗說道,“你看他們,都是穿著平民的衣衫,身上也並無兵刃。”
“那還不如一把火燒了。”兵士又說道。
“燒不乾淨的。”呼爾汗眼神有些恍惚,似是回憶起什麽不好的往事。
兵士們沒再說話,七手八腳地開始挖坑,搬動屍體,一直到深夜才將最後一個死不瞑目的屍體埋葬起來,這才離去。
回了邊關大帳,呼爾汗將今天在白頂山看到的報告給了邊關守將巴圖。巴圖聽完點了點頭,叫來書記官,給王庭送了一封書信。大致內容是需要加派些人手,既然天武帝國能在山頂立碑,那麽很可能會沿著這裡進攻或者偷襲,他需要安排更多的崗哨。
一大早天還沒亮,就送李壯班等人出城的白頂鎮衙門老爺也沒想到,自己立個碑,就讓漠北人風聲鶴唳了。
而一夜未睡的陳啟,還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師弟們。
但是,顯然有的師弟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大師兄!大師兄!”劉寧站在房門外,“大師兄!出大事了!”
“怎麽了,老二。”陳啟收拾情緒,走出來問道。
“小六子在門口跟人打起來了。”劉寧說道。
陳啟聽完趕緊往門口跑過去,邊跑邊跟劉寧說:“你把其他師弟看住了,別讓他們出來!”
“你師父才死了!你們全家都死了!”陳啟還沒到門口,就聽見小六子的聲音,心裡“咯噔”一下,該來的還是來了。
“住手!”陳啟來到門前,就見著小六子給一個半大小子按在地上,那小拳頭揮得跟雨點兒似的,周圍的人也不敢上前阻攔。
小六子聽到陳啟的聲音,這才停了手,翻身來到陳啟身邊,正常起身的話,他怕被地上的小子偷襲。
“師兄,他說...”小六子帶著哭腔,“他說師父死了。”
“六子,聽話,你先回去等著師兄。”陳啟摸了摸小六子的頭。
“師兄...”六子抬起頭,眼睛裡有些疑惑。
“聽話。”陳啟擠出一絲笑容。
小六子年紀不大,剛滿八歲,還是上個月過得生日。要向他解釋師父的事情,需要耐心,可是現在陳啟沒有耐心。
劉寧似乎感覺到了什麽,淚水在眼窩窩打了個滾兒,一把給小六子抱起來就進了院子。
“各位!”陳啟深吸了一口氣,拱手鞠了個躬,腰都彎到了九十度,當他再次直起腰來,眼神中透著一絲寒氣,“散了吧。”
眾人本就對這武館沒有什麽敵意,何況當時的事情大家也都相繼聽說了,不管是從鄰居那裡,還是從衙門口,對於於鼎,還是都有著一絲敬畏。大多都還了一禮,感歎世道不易。
就在這時,一個不太和諧的聲音自人群中響起:“怎麽了?死了還不讓說?還打人?”
眾人眉頭微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光頭撇著嘴說道:“你師弟把我弟弟打了,要麽賠錢,要麽,我就拆了你這武館。”
這人叫四虎,是鎮上的一個潑皮,仗著年齡大,有點兒拳腳,收了幾個小乞丐當小弟,平日裡就靠著這幾個小乞丐出去乞討養著他。這鎮上本就沒有什麽富人,一天下來要到那仨瓜倆棗也就剛夠個溫飽,所以當他聽說運碑隊出事之後,就生出了個壞點子,讓那幾個小乞丐到處說誰誰誰死了,就想著能惹怒一兩個,給小乞丐打一頓,然後他出面訛錢。這個方法昨天就開始用了, www.uukanshu.net 訛了兩三家,能有個四五兩銀子,頓時覺得事有可為。只是,這小乞丐得罪了白頂武館,他沒想到。但要說於鼎在的時候,他不敢招惹這武館,可是現在於鼎不在了,就剩幾個小徒弟,又能怎麽樣?他一個成年人還能怕了小毛孩子不成?
陳啟面無表情,右腳蹬地,只聽空氣中“嘭”的一聲,四虎還沒反應過來,眼角就瞅著一塊兒黑影飛速接近,緊接著,“啪”的一聲在自己耳邊炸裂,隻覺得頭暈目眩,臉皮發麻發燙,眼前是金星閃爍,身體不受控制得晃蕩起來。
眾人心驚,他們可是看到了全景的,陳啟從門口到四虎面前,隻用了一步,一個彈腿弓步,然後甩起右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了四虎的臉上,直接給四虎拍了一個趔趄。可是陳啟似乎還沒有收手的意思,只見他又是一腳蹬在四虎的腹部,四虎被蹬得正要後退,陳啟一把薅住四虎的腕子,向後一帶,四虎又往前上了兩步,正撞在陳啟的頂心肘上,只聽“哢嚓”一聲,四虎慘叫著口吐鮮血倒飛出去,眾人散開,任由四虎結結實實得落在地上,陳啟又是隻用了一步,就蹲在了四虎面前,低聲道:“你要是再敢帶著他們嚼舌根子,斷的,就不只是肋骨了。”
陳啟話音落下,站起身,朝著圍觀的眾人又鞠了一躬,沒說話,一步一步走進武館院子,關上了武館大門。
街角的茶樓裡,一個麻布短打的中年人一直盯著這邊的情況,直到陳啟關上武館大門,他才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子上,然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朝著武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