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讓花灼灼睡自己床上,自己將就將就打地鋪。
凌昭一躺下兩眼一閉立刻就呼呼大睡,花灼灼本還想和凌昭再多聊聊,見此狀也只能拉起被子乖乖睡覺。
夜半時分的雪梅山莊真是相當寂靜,雪已經悄悄停了,那天像是被洗淨了一般,幽黑的夜幕,襯得圓月更加皎潔。
除了巡邏的下人不時的腳步聲以外,就只有風吹枯樹發出的瑟瑟聲。
花灼灼躺在凌昭的床上,感受著自打進入雪梅山莊就沒睡過的上好廂房的床是何等舒適。
-好床果然就是不一樣,軟軟的,真想一輩子躺這兒,這哪能是破乾草墊子能比的。
他默默地想著,又轉過頭,眼神落到地上那位酣睡的少俠身上。
-真是個好人啊…無論哪方面都是。
他由衷地感歎。
是啊,這樣美好的人,竟然對沒用又肮髒的自己這麽好。
-真不值得啊。
忽然他胸口一悶,隨即耳邊傳來“嗡嗡”的聲音,他控制不住地咳嗽起來,感覺渾身都在發抖。
眼前是各種飛來飛去的影子,耳畔時而還有人的低語聲,嚷嚷著“你去死”或者“殺了他們”之類的話,腦中閃過無數的碎片場景,有人死了,有人在說話,有人在跳舞,有人在笑,還有各種不成人形的東西在跑動。畫面黑暗又混亂,但卻死死佔據著他本就已經疲倦不堪的大腦。
花灼灼覺得頭痛欲裂,他伸出手想去捂住耳朵,可那手仿佛是不聽使喚一般,顫抖個不停,也沒有任何能舉起來的力氣了。
“哥哥,我要死了,你救救我…”花灼灼在耳邊那些說話聲中,捕捉到了弟弟花落落熟悉的聲音,“哥哥,哥哥,我要死掉了哥哥…”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絕望而無助。
“哥哥我求求你了你救救我,別拋下我,我好恨你啊,你應該去死的,你為什麽不救我,來不及了,我好恨你啊。”花落落的聲音沙啞得早已不似常人,但還是清晰地縈繞在花灼灼耳邊,花灼灼感到胃裡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他嘔了一下,除了一些透明液體之外其他什麽都沒吐出來,酸水把他的食道腐蝕得火辣辣的。
花灼灼看到,花落落就站在他前面不遠的地方,淚水止不住地流著,他身上全是窟窿,白色的衣服已經被染成了紅色,唯獨手是乾淨的。
花落落慢慢走近花灼灼,用那雙白淨稚嫩的手掐住了他哥哥的脖子,他的手慢慢收緊——“可是,我又是這麽愛你。”
“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來雨?其自東來雨?其自北來雨?其自南來雨?”
花落落緩緩用柔和的語調念著多年前花灼灼教給他的一首歌謠,手裡的力道是一點沒減,花灼灼動彈不得,幾乎就要窒息。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他好像看到凌昭急切的神情,凌昭的嘴開開合合,像是在呼喚誰…但那也不過是一瞬間的恍惚罷了。
最後,不管是凌昭還是花落落,他都看不見了,耳邊喧鬧聲越來越遠,直至徹底消失。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花灼灼才從漫無邊際的黑暗中被拉回來,胸口又悶又痛。
那吵鬧的聲音又回來了,只不過這次只有一人的,且只是單調重複著一個詞匯。
是什麽呢。
他想聽清。
“花灼灼。”
那人反覆地呼喚著他的名字,一聲又一聲。
花灼灼好不容易睜開眼,看到凌昭就坐在他旁邊,神情嚴肅,額頭布滿汗珠,看到床榻上的人蘇醒了這才松一口氣。
凌昭把手指放到花灼灼手腕處給他把脈。
——脈象終於平穩了下來。
凌昭憂心忡忡地放下花灼灼的手,關切道,“你沒事吧花兄?”
“啊…沒事。”花灼灼笑了笑,感慨又是一次劫後余生。這麽下來凌昭已經救他兩次了,這份恩情真不知該如何報答。
“怎麽還能笑得出來的…不是,你為什麽要掐自己啊?哪來的怪勁啊?還一邊掐一邊念念有詞,也太嚇人了。不過幸好你只是暈過去了…”凌昭想想剛剛的驚悚畫面,還是心有余悸。
掐自己?
花灼灼立馬反應了過來,又是幻覺。
他輕描淡寫道:“應該只是出現幻覺了,舊疾而已,不礙事。”
幻覺?舊疾?
凌昭憑借他闖蕩江湖幾年的經驗,很快便判斷出剛剛錯亂瘋癲的花灼灼得的病正是所謂的癔症。
這病就怪了,說它輕吧,發作起來那是真不消停啊,不僅禍害自己可能還禍害別人;說它重吧,它不發作時的確是跟沒事人一樣,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但這病是真的不能小覷。凌昭從前見過幾個年紀和花灼灼相仿的癔症病人,最後就算不死也完全瘋魔了,所以肯定是不能不當回事的。
對於這病,簡單來說,其症結根本還是在於“心”。
凌昭飛快地眨眨眼,又打量了花灼灼一圈,其實有一點他還挺困惑的。
他此前見過的癔症病人,都是些意識不到自己患病的人。按這個道理,既然都意識到了自己“有病”,並且能接受幻覺的存在,那這病怎麽還沒好起來呢?花灼灼和他們不一樣,花灼灼既然可以判斷出現的*幻覺*的真實性,他的*心*應該已經有所察覺,可是為什麽還是不行呢?
那他的心,到底是出了什麽問題。
“凌昭。”凌昭的思考被花灼灼打斷了,他的思緒回到現實。
花灼灼神色很平靜,只是望著他的雙眼。
“嗯,我在。”凌昭應道。
花灼灼努力地坐起來,凌昭連忙去扶他,他擺擺手,“不要緊。”
“你又救我一次,謝謝你,來日我一定報答。www.uukanshu.net 不過,你是怎麽救的我?”
凌昭師承華山一派,所修功法都是至陽至純,一般只有心性澄澈之人方可修成。凌昭資質上乘,可以說是華山百年難遇的天才,年僅十六就將華山原內功功法融會貫通,開發出一門獨有的內功,從此也算是能夠縱橫武林。而像花灼灼這種心疾發病多是由五陰熾盛所致,凌昭的內功正好可以壓製其發作,起到緩解的作用。
“用我的獨門內功啊。”凌昭笑道。
-真好,還能修內功呢。
花灼灼很是羨慕。想到八年前花家被滅,花暮暮拚上性命才得以保全他和弟弟,可即使身負重傷幸得被莊主所救,筋脈卻盡數受損,再不能習武——他胸口又是一陣疼痛。
凌昭看著花灼灼,聲音柔和下來緩緩地說:“其實,我這個內功修了這麽久,還是第一次用它來救人,原本倒是打打殺殺用的多…”最後一句話很小聲。他把視線轉向窗外,明月依舊高懸,於是他又很快補充道,“我這內功還沒有名字呢,不如就由灼兄來取一個吧。”
-由我來取?
花灼灼一驚,連忙擺手道,“不不不,凌昭,像我這種人……”
“好啦!是哪種人啊?我只知道你現在是我的朋友了。”凌昭立刻提高嗓門,硬是把花灼灼的話憋了回去,“現在就取!快點快點!”
花灼灼無奈地歎了口氣。他看向凌昭,邊塞的月光沐浴著他,勾勒出英氣的面龐,白玉盤一般的滿月高懸天際,好一個皎皎空中孤月輪。
“就叫,關山月。”他幾乎是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