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祈謹慎地環顧四周,放光的金色瞳孔仔仔細細的檢查著房間裡的每一處角落。
她的視野在一張圓木漆桌前停下,那是余槐消失前最後出現的位置。
在符祈通靈狀態下的視角裡,整個房間只有那個角落呈現出一種極度的混亂和扭曲,就像是被蠻力揉成一團卻依舊藕斷絲連的人體,或者是數以萬計的蠕蟲滾成圓球爭先恐後的互相攀爬在同胞的身體上的場景,令人作嘔,令人窒息,還有點熟悉。
符祈記起熟悉感的由來,臉色劇變,忙腳尖一點,輕盈的“飛”到木桌前。
單從外觀上來看這就是一張很普通的木桌。
用料普通,作工一般,四隻桌腳還高矮不一,完全不像是該出現在這戶人家府裡的陳設。
符祈審視的目光一凝,很快注意到圓桌不對勁的地方。
她俯下身,手指在桌子下方的青石磚上一掃,灰塵瞬間侵染了符祈白裡透粉的玉指。
這說明桌下布滿灰塵,可唯獨圓桌短腳下方的區域一塵不染,如同汙泥中的淨土,顯得尤為突兀。
這很容易讓人得出短腳下方曾經放過什麽東西的結論。
符祈思路推衍,陰身出竅為余槐卜上一卦。
“死運未至,身離陽世。”
卦象一出,符祈瞬間想明白了前因後果。
“果真如此的話……”
少女看著面前的圓桌,沒有絲毫猶豫伸手大力搖晃起來。
什麽事也沒有發生。
符祈十分意外,思考兩秒後乾脆起身在空氣中用靈氣畫了道真火符丟向木桌。
符光閃爍,傾刻間就將她面前的木質圓桌焚燒成灰燼。
符祈身前卷起一陣陰風,可也僅此而已,邪祟依舊沒有做出實質性的攻擊行為。
符祈能想到的只有兩種情況,要麽是邪祟根基受損已無力出手,要麽就是它有更加值得優先處理的目標,比如某個直面邪祟核心的人。
符祈不自覺得咬緊下唇,此情此景讓她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雨夜,耳邊一陣嘈雜,似乎有無數個聲音在奚落著她的弱小,痛斥著她的無能。
“你什麽也做不到!”
符祈忙默念清心咒穩定心神。
一息後,她靈光一閃,自言自語道:“或許可以這樣……”
…………
余家大宅已經被黑鱗軍裡裡外外團團包圍。
余槐臥房裡,槐溪縣現有的三名欽天差齊聚於此。
“頭兒出什麽事了?”司南一改平日的嬉皮笑臉,表情嚴肅的問道。
黑發少女夭夭則略顯緊張的輕聲發問:“是……是找到邪祟本體了嗎?”
調整好心態的符祈理了理耳鬢處略顯凌亂的銀色發絲,回道:“算是吧,不過這個等會兒再說。”
符祈轉頭看向身旁的少女,語氣鄭重道:“夭夭,拜托你先檢查一下這個房間。”
夭夭不明所以但仍乖巧的點點頭。
她先是閉上雙眼又在下一秒猛得睜開,再次睜眼的女孩眼眸變得大為不同,如同滴了墨的水,黑的純粹。
旁觀這一幕的符祈也不禁讚歎女孩修道精深,被譽為鬼道準仙以下術法中最難修行的陰陽眼,夭夭三境便已練至小成,達到“眸含至夜,漆黑無光”的境界,無愧於其修道美玉之名
夭夭環視一圈,對陰物死氣尤為敏感的陰陽眼竟沒發現一點鬼魂或是幽靈的痕跡。
夭夭放棄用靈謠呼喚逝者的打算,上前仔細的檢查面前的黑木棺材。
一柱香後,夭夭給出結論。
“這裡的靈被清的很乾淨,一定是有專人處理過。”
夭夭又指著黑木棺材道:
“這是口品相非常好的沉水棺木,一般是給夭亡或遇難者準備的。”
她頓了頓,接著說道:“但是棺材倒置在玄學裡一般是代表死而複生,逆轉陰陽,我覺得比起安魂這更像是被用於褻瀆儀式的象征。”
“這麽說這裡曾經有人舉辦過復活死者的儀式嘍?”站在邊上的司南忍不住出聲。
夭夭微微搖頭,否認了司南的猜測,“我不這麽認為。”
少女從棺材上撕下一張符紙,舉到二人眼前,說道:“還記得我們上次處理過的那起邪教案嗎?”
符祈聲調平緩的回應道:“是拜永生教的案子嗎?”
夭夭點點頭,指著符紙上奇詭的圖案道:“沒錯,而這張符籙上面所繪的法印正是他們獨有的符脈中的悵鬼轉世,一般被用以交換兩個人之間的命數。
所以我推測這更可能是有將死之人想要與他人換命的儀式。”
說完,少女輕聲道:“我只能看出這麽多,希望有幫上大家的忙。”
“換命,有外人參與,疑似拜永生教……”
符祈收起思緒,她看向少女淺淺一笑,誇讚道:“做的很好,謝謝你了,夭夭。”
夭夭臉色一紅,擺擺手道“哪裡,我其實並沒有做什麽。”
一旁的司南也笑道:“哎呀,真不愧是十相殿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酆差啊,果然厲害。”
夭夭一聽臉更紅了,聲音糯糯小聲說道:“請……請不要這樣稱呼我,太誇張了。”
符祈瞪了一眼司南,在對方眼神認錯後,她說道:“你們來之前我卜過一卦,得到了余槐還活著但不在陽間的結果。”
兩人聞言皆是色變。
夭夭皺眉道:“您是說余公子可能被邪祟帶到了那個地方?”
“對。”符祈點點頭,代夭夭講出沒說完的話。
“陽間的對立面,萬千邪祟誕生之地——殘隙。”
余槐大喘著氣,奪命狂奔。
“還好小爺反應快,不然就得被那個醜八怪吃了。”
方才他找準時機用掉了身上兩張符籙之一的雷法符成功打了邪祟一個措手不及,這才破解了幾乎必死的局面。
劫後余生的余槐腳步不停的朝前院的外門跑去。
原身的住所有一個類似四合院的獨立的空地,進屋前要先過外院門,之後就是一片佔地面積不小的空地,最後才是臥房,臥房背後還有個後門。
每每這時余槐都不免感歎異界建築風格的奇異。
他撞開紅木對開大門,卻驚恐地發現門外並不是他來時的小道,而是又一處一模一樣的臥房。
余槐腳步不停粗略地掃視院子一圈,鮮翠的綠植,斑駁的石磚,盛滿水的瓷缸。
因為害怕邪祟追上來,他不敢多做停留,繼續朝著後門跑去。
余槐愣住了。
他門後又是相同的景象,綠植,石磚,瓷缸……分毫不差。
他不信邪,繼續撒腿朝下一個出口跑去。
還是相同的場景,猶如無限循環的鬼打牆,永遠逃不出去的米諾斯迷宮,讓人心生絕望。
余槐突然停下腳步,他仔細端詳著面前的綠植——一棵小槐樹,相比前兩次,這棵槐樹枝葉明顯多了不少。
他又看向一旁的水缸,水滿半缸,因為先前沒看過瓷缸裡的水量,余槐隻好默默記住眼前的一幕,然後繼續朝著下一個出口奔去。
在下一個一模一樣的庭院裡,余槐低頭俯看著瓷缸中盛滿的水,嘴角微微上揚。
“果然如此,哈哈哈,果然如此!”
他回頭看了一眼追趕上來的邪祟,身上的三身燃燈符變得滾燙。
三身燃燈符的作用是當邪祟靠近時會自動反擊,而余槐發現這是有前兆的,他能根據符籙傳來的熱量大致判斷自己和邪祟間的距離。
這段時間的周旋也讓余槐注意到邪祟本身速度其實不算太快,大致與成年男性相當,但力量未知,擁有何種詭異能力也未知。
余槐心裡有了決定,他再次頭也不回的向前衝去。
他不斷穿過門扉,找準機會看一眼瓷缸裡的水量,最後確定自己身處的這個“地圖”分為五個區域。
跟據水缸裡水的多少,余槐將五個區域命名為為空,淺,盛,滿,溢。
他現在身處空區,也就是最初的那一個房間。
余槐推測在五個區域裡一定藏有什麽,只要自己找到其中的規律就可以離開這個“米諾斯迷宮”。
在這一過程中余槐除了要探索五個區域還需要時刻提防邪祟的襲擊。
余槐整理好當前的信息後,面色古怪的吐槽了一句,“莫名的有點熟悉啊。”
三身燃燈符散發著微微的熱量,余槐判斷邪祟應該離他還有差不多兩個區域遠。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進空區的臥房。
“殘隙啊,這可難辦了。”司南皺眉嘟囔道。
符祈目光暗淡了一分,“是我的失職,我一定會救回他的。”
司南聞言立馬道:“可是頭兒,那裡可是殘隙,殘隙啊!余兄他就是個普通人……”
話還沒說完,司南注意到符祈眉頭蹙起於是立馬改口:“當——然——啦,我余兄福大命大,洪福齊天,一定會沒事的,嘿嘿。”
司南跳脫的個性,饒是符祈這般性子冷淡的人也忍不住怒道:“閉嘴!”
司南立刻不說話了並且用手捂住嘴,目光澄澈的看著符祈,豎了個大拇指。
符祈這才接著道:“我感覺到余槐了。”
“什麽什麽!能在陽世就感知到殘隙的人,難道頭兒你已經突破煉神境,成為卜道準仙了?!”根本安靜不下來的司南立馬破功,語氣浮誇對著符祈說道。
符祈有些心累的搖搖頭,解釋道:“不,我只是在余槐身上貼了兩張符,符膽靈光中各融有我的一縷神識,現在其中一道神識回歸,說明有一張符籙被使用了。”
“啊,這不是說明余公子他有危險了嗎?”生性善良的夭夭不由的有些擔憂。
“是,但我也可以借此反向鎖定他的位置。”符祈話鋒一轉,“所以快,去幫我拿作法的材料。”
話音剛落,司南和夭夭立刻動身。不過片刻,兩人就帶回來了符祈所需的一切。
一盆還泛著泡沫的雞血,三根色澤豔麗的紅蠟燭還有一塊看上去平平無奇的焦木。
符祈拿起焦木問道:“多少年份的雷擊木?”
司南立刻回答道:“半百但是純天然。”
符祈點點頭:“勉強夠用了,夭夭你過來搭把手。”
夭夭抱著材料靠了過去。
符祈接過其余材料,手在空中虛點兩下,隨即盆中的雞血飛起,在符祈的操控下繪成一個不斷重疊的門的圖案。
之後符祈又將兩根蠟燭擺在血符旁,焦木捏成粉均勻撒在地上,剩下一根蠟燭擺到自己身前。
符祈凌空勾劃幾筆,指尖燃起微微火苗,點燃了三根蠟燭。
符祈叫來夭夭,“來,夭夭,站到這跟蠟燭前面。”
因為殘隙的本質就是無數靈聚合形成的小天地,所以修行鬼道的夭夭剛好可以作為穩定儀式的工具。
夭夭走上前站到焦木灰上和符祈面對面,符祈點點頭隨後口中念念有詞,她雙手並起雙指,一隻抵到唇前,一隻指向血符道:
“玄黃無量,開幽啟明;祛穢除邪,使我自然;追本溯源,洞觀太玄;敕命天君,急急如律令!”
余槐一進門就眼尖的注意到棺材旁有東西。
他快步上前,從地上撿起幾頁泛黃的紙頁,余槐定睛一看發現這正是缺少的其中幾頁日記。
一月十七日,我最後還是將老道士請到家裡為父親看病,盡管一開始父親很生氣,責備我這是在浪費錢,但老道士很快就用他的手段折服了父親,父親這樣古板的人都心悅誠服的稱呼他為老神仙……
未等余槐看完,胸前的三身燃燈符就變得滾燙。
余槐“嘁”了一聲,沒有留戀立刻翻窗跑路,前往下一個區域。
就在這時他耳邊傳來一陣空靈的呼呼聲。
“余槐,余槐……”
聲音變得越來越清晰,大過了呼嘯的風聲, www.uukanshu.net 到最後余槐已經能完全聽清了。
“余槐,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余槐遲疑一秒,猶豫開口:“符仙師?”
符祈高興的聲音從風中傳來:“太好了,終於聯系上你了,你現在怎麽樣,沒事吧?”
余槐聯想到方才的遭遇,不由苦笑道:“多虧了仙師符籙,暫時沒逝。”
“沒事就好。”符祈松了口氣接著用最快的速度跟余槐講述了他目前的狀況。
余槐邊聽邊摸出剛剛沒有看完的日記。
“也就是說邪祟不死,我很可能就永遠出不去了是嗎?”
符祈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道:“我們會盡快找到剩下的鎮物,請你再堅持一下。”
余槐沒有答話,因為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手中日記吸引住了。
一月二十一日,今天老神仙用定影機為我拍了張照片,我很好奇他為什麽要為我照相,可他卻只是笑而不語。
不知道為什麽,每次老神仙笑我就很害怕。
“余槐,余槐你怎麽了?”另一邊符祈見余槐久久不說話,不禁焦急地問道。
余槐忽然笑了。
“符仙師我可以信任你嗎?”
符祈雖然疑惑余槐為什麽這麽問卻毫不猶豫地給出答案:“當然。”
“那麽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什麽意思?”符祈不解問道。
余槐感覺到三身燃燈符再次發燙,月光下,因長時間奔跑而累的氣喘籲籲的青年臉上卻是止不住的笑意,他對著風輕語。
“我想我找到剩下鎮物的線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