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近來我總是頭疼難消,夢中總有惡鬼囈語,我是不是精神出問題了?”
李二狗拉著個黑眼圈,十分疲倦地向張生請教道。
坐在井口旁釣魚的張生面容呆滯古井不波,上下唇微微顫動著,似乎在低聲說著什麽話。
“掌櫃的,你說什麽?”李二狗把耳朵靠近張生仔細傾聽。
“欲速則不達欲速則不達欲速則不達……”張生虛弱的聲音傳入李二狗耳中。
“掌櫃的我懂了,是不是我太著急練功了,就會出現江湖人所說的心魔?”李二狗說到這裡心中一慌,“那我該怎麽辦呢,去找個高僧給我驅邪嗎?我會不會突然走火入魔然後七竅流血當場撲街啊?師父救救我!”
“小不忍則亂大謀小不忍則亂大謀……”
李二狗繼續聽著張生略顯機械的聲音,頓時拍掌叫道,“掌櫃的我又懂了!你是不是說這個對於我來說只是需要忍受的小小折磨,度過之後才會有遠大的未來?我悟了!”
“我悟了!”李二狗揮舞著抹布跑向大堂,“我悟了!”
“我要的清蒸鱸魚呢?”大堂的客人遠遠的叫道。
“來了來了!”王胖子推開廚房門,端著一盤鱸魚送了過去。回來的時候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張生,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提著一桶活魚走到邊上,附在張生耳邊輕輕說道:
“掌櫃的,魚上鉤了!”
“上鉤……上鉤?!”張生突然站起來,用力一提魚竿,那魚線嗖地一下便飛上了樓頂,見狀王胖子連忙把桶提到張生眼前,說道,“掌櫃的你看你看,你釣起來這麽多魚呢!”
張生的眼睛漸漸恢復神采,他看了一眼桶裡的魚,大笑三聲說道:
“我早就知道我有天賦!胖子,你等著,以後咱家的魚就不用去外面進貨了!”
說罷張生收回魚線,繼續開始垂釣。
王胖子啪地一聲甩了自己一耳光,提著桶回廚房了。
大堂裡,李捕頭捧著茶杯,正在端詳著帳台後面掛著的紙鳶。
“老孫,你們這有小孩嗎?”
難得清閑的孫師傅糊了糊燒製好的竹骨架,往上蓋了一層紙卷了卷,搖了搖頭:
“老夫這一把老骨頭,可伺候不來小祖宗。”
“那你們這是?準備搞副業賣紙鳶?”李捕頭用手比了個鳥兒飛翔的手勢,笑道,“挺有經濟頭腦。”
“去去去。”孫師傅甩了甩手上的糨糊,“是張小子想要在來年開春送城外的流浪兒的,老夫口袋是響叮當不了一下,沒幾個錢,只能送點普普通通的小玩意兒。”
“你們有這份善心就很難得。”李捕頭鼓了鼓掌,“小三小四今個兒休沐去了東林寺拜佛,要我說啊,與其求佛求菩薩保佑不如像你們一樣,做點好事,求個心安。”
“老夫心裡是一點心慌都沒有的。”孫師傅略帶心虛地說道,“不求心安,只求這功德上身啊,能一夜暴富。”
“欲速則不達欲速則不達……”李二狗念叨著從師父口中聽來的綱領,十分得勁地擦著桌子。
“李二狗!”孫師傅拍了下桌子,“你什麽意思?我做個夢都不行?”
“哎哎哎。”李捕頭笑著攔下孫師傅,“年輕人口無遮攔,工作的時候要習慣,他們不像我們一樣對事業有獻身精神。”
“二狗,來,我問你!”李捕頭慢悠悠坐下,搖晃著腦袋問道,“在人生路上有我們這樣的前輩給你們年輕人帶路,難道不是一種幸事嗎?在我們這樣德高望重的靠譜前輩身邊工作,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激動?幸福?”
“小不忍則亂大謀小不忍則亂大謀……”李二狗滿腦子都是練功紀要,一邊念叨著一邊擺著椅子。
“你,你,大膽!”李捕頭頓時火冒三丈,拔刀出鞘,“太,太不尊重人民公仆了!”
“哎哎哎。”孫師傅連忙攔下李捕頭,“年輕人嘛,口無遮攔要習慣,他們不像我們一樣對待事業上的前輩有敬重之心,遲早要吃大虧。”
“氣煞我也!”李捕頭狠狠把刀推回鞘內,怒喝一碗養生茶。
“哎呀,哎呀有大魚上鉤了!來人幫忙啊!”突然,後院裡還在釣魚的張生大喊大叫起來。
“張小子在井裡釣起魚來了?這怎麽可能呢!”孫師傅吃驚地張大嘴巴,放下手中的紙鳶跟著李二狗一起跑過去。
到了後院,只見王胖子臉上也還殘留著一絲不可置信地愣在廚房門口,張生雙腳抵住井口,用力一踩,高聲怒吼道:
“力拔山兮……氣蓋世!”
只見那魚線陡然飛起,一條巨大的“魚”被甩得直飛雲霄,一時間眾人隻感覺隱天蔽日,整個後院都變得昏暗一片。
下一刻,那纏滿水草的魚掉落在地,直接把張生的漁桶砸了個稀巴爛。
張生揉揉眼睛,定了定神,揭開大魚身上的水草,竟然出現了絲綢質感的外袍,他連忙靠近大魚定睛一看,竟然是隔壁酒樓的趙掌櫃!
趙掌櫃臉色蒼白,一動不動,嘴裡還塞了幾根水草,仔細一看,衣服裡面還夾了幾條已經翻肚皮的小魚。
“這這這……”張生呆住了,手上魚竿一時沒拿穩,啪嗒一下倒在趙掌櫃腦門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敲擊聲。
“怎地了張掌櫃?釣了條多大的魚啊值得你那麽嚎,讓我來看看!”李捕頭的聲音漸漸從大堂靠近。
“壞了,這啥情況?”王胖子震驚地說道,“隔壁酒樓的掌櫃死在我們這,怎麽看我們都有殺人動機的吧!”
“什麽動機?釣個魚還釣出動機來了?”李捕頭一臉好奇地靠近了大堂的院門。
孫師傅一瞬間汗流浹背,緊張到開始提肛,他連忙堵在後院門口,勾住李捕頭的肩膀說道:
“動……凍雞!說這張小子佔著井水,影響廚子取冰凍雞了!他那就是條小魚,張小子釣一上午了,現在神智不清說胡話呢!”
“哎呀!”李捕頭大驚失色,“那我更得去看看他了,都街坊鄰居的,身為捕頭還是得多關照一下,出了事可不好!”
“我沒事我沒事!”張生一邊和王胖子一起把趙掌櫃往廚房裡抬,一邊大聲喊道,“別聽老孫瞎說,我一早上釣了好幾條了呢,精神完全沒問題!”
“壞了。”李捕頭又是一拍掌,唉聲歎氣起來,“這台詞我熟啊,說這話的釣魚佬沒幾個是精神正常的,一天天都喊著什麽永不空軍徹底瘋狂,我看你們家張掌櫃得是不行了,趁早去杏林堂找醫師吧!”
另一邊,張生和王胖子把沉重的趙掌櫃放下擦了擦汗,張生比劃了一下趙掌櫃的肚子,猶疑地說道:
“都這樣了還有救嗎,這麽老大一肚子,哪裡是肺哪裡是胃啊,他也不減減肥……”
“莫名感覺被罵到了……”王胖子撓了撓頭,看著還在摸索著肥胖肚皮考慮從哪開始按壓的張生,拍了拍他的肩。
“哎掌櫃的,讓我來吧!”王胖子自信地笑了一下,“你把他身體扶起來,我讓你看看什麽叫做廚房解剖學!”
“廚房……解剖學?”張生半信半疑地往身上墊了塊抹布,把趙掌櫃上半身頂起。
只見王胖子一手扶著趙掌櫃肩膀,單膝跪在他身旁,另一隻手握拳蓄勢收於側腹,氣沉丹田,高聲喊道:
“九成九命中絕對爆肺拳!”
啪!
一拳下去,趙掌櫃大口一張,紅的珊瑚綠的水草白的沙子吐了一地,他連著嘔了五六口水,然後又撲通一聲躺倒了。
“你這行不行啊?”張生抱著雙臂搖了搖頭,“不會是中看不中用吧?”
“不應該啊?”王胖子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拳頭,吸了口氣再次蓄勢。
“別別,你再打他就真死了。”張生連忙攔住王胖子,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下趙掌櫃,“咦,你看,他手上抓著什麽東西?還抓得這麽死!”
“拿來吧你!”張生雙腳抵住趙掌櫃,用力一拔,灰藍色的包裹嗖地飛出,裡面的銀子劈裡啪啦摔了一地。
“嘿。”張生彎下腰把銀子撿回包裹裡,無語地說道,“人都快死了還抓得這麽緊,喲,統共五十兩,還挺多的。”
“銀子……”廚房裡響起一聲幽幽的低語。
“王胖子,瞧你那樣。”張生盯著銀子吞了口唾沫,“咱又不是沒見過錢,有必要那樣說話嗎?”
“掌櫃的,不是我啊?”王胖子疑惑地回答。
突然,兩人轉頭看向幽幽醒轉的趙掌櫃,他睜開無神的雙眼,泡發了的雙手在空中無力地虛抓著,嘴裡還念叨著:
“銀子……我的銀子……”
“哇啊!”兩人嚇得驚恐地坐到了地上,“屍變了,救命啊!”
“屍變?”趙掌櫃突然回過神來,原地竄起三寸高,“救命啊,救命啊!”
落地的趙掌櫃踩到自己吐出的水草滑了一跤,這才發現廚房門板上互相抱著的兩人。
“張掌櫃?……”
……
過了好一會兒,張生才讓趙掌櫃相信他是從自家井裡被釣出來的,趙掌櫃不可思議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喃喃道:
“我還活著,難道是上天要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嗎……”
趙掌櫃默默念叨著“趙富貴你一定可以的”,吸了口氣剛想坦白遭遇,就被王胖子遞過來兩個大饅頭和一個艾灸袋,愣了愣。
“有什麽事待會再說。”王胖子寬闊的臉龐露出爽朗的笑容,“你泡水泡了那麽久,肯定又冷又餓,先歇歇吧!”
“謝,謝謝你們……”趙富貴抱住艾灸袋,咽了咽口水,連咬幾口,一下子半塊饅頭就下了肚。突然趙掌櫃梗住,翻起白眼使勁拍了拍胸口。
“趙掌櫃怎麽了?”張生忙按壓了一下他的胸口,“這裡疼?還是這裡?”
“掌櫃的別慌。”王胖子按住張生的肩膀,收拳於腰,“可能是他喝下的水還沒排空,讓我再來……”
趙掌櫃大驚,屁股左一下右一下往後挪,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太,太幹了……”
“哦!”王胖子豎起手指恍然大悟,“瞧我這記性!”
他把鹹菜缸挪了挪,打開了蓋子,把鎮石抬起來,拿碗盛了一兩小鹹菜遞給趙掌櫃。
趙掌櫃夾著艾灸袋捧著饅頭和碗,正要含糊不清地再次感謝,忽然恍惚間看到了一個令他日思夜想的東西,連忙站了起來。
“怎麽了?”王胖子把《妙法蓮華經》石書放回鹹菜缸,蓋上了蓋子。
你問我怎麽了?這可是我夜夜擔驚受怕睡不好覺的元凶……之一!
“屋!哇瓦延娃嗡,唔!嗚嗚嗚……”趙掌櫃隻感覺嘴裡的饅頭和鹹菜混成了一團不是滋味的漿糊,他支支吾吾地叫起來,眼中情不自禁流下了淚水。
“哎,怎麽哭了?”王胖子拍了拍趙掌櫃的背,“別哭別哭,不就是倆饅頭嘛,想吃還有呢!”
趙掌櫃鼻涕眼淚糊在了臉上,狼狽地一邊用濕透的衣袖擦臉一邊狼吞虎咽地吃饅頭。
大堂裡,李捕頭提了壇酒正要離開,忽然聽見後院有哭聲傳來。
“誰!是誰在哭!”李捕頭當即放下酒壇,抄起佩刀,直奔後院而去。
“哎哎哎。”孫師傅來不及放下手中的紙鳶,連忙追了上去。
“哪裡有不——平——事!”李捕頭一腳踢開廚房的門,“哪裡就有我李——破——塵!”他大喊著名號拔刀亮相。
屋內三人呆愣地轉頭看向李捕頭。
“……趙掌櫃?”李捕頭看到屋內的情景也是一時間愣住了,“你們店裡的夥計剛上報你失蹤了,這是怎回事?……”
趙掌櫃咽下嘴裡最後一點饅頭,想起自己在滿是泥沙的江道裡不知道翻滾了多久,聲淚俱下地哭道:
“我,我不想活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哭什麽!”李捕頭收起佩刀,上前把趙掌櫃的頭按在了自己胸口,“有什麽委屈,跟父母官說!”
“我不該去撈那五十兩銀子……”趙掌櫃低頭捂臉嚎叫起來,“我不該把寶貝丟進張掌櫃後院……我不該偷稅漏稅……我不該加入五色會!”
“什麽寶貝?”
“什麽偷稅漏稅?”
“什麽五色會?”
眾人大吃一驚,紛紛問道。
趙掌櫃顫抖著手從衣袋裡掏出一個泡得掉色的竹筒,從裡面倒出一卷已經有點散墨的紙張。
……
“……不從你身上片三百斤肉下來,老子就不姓馬……”李捕頭磕磕絆絆地念完了糊成一片的信件。
“馬……難道是?”張生揪起趙掌櫃的領口,“你的上線,名字叫什麽!”
“馬,馬無常!”趙掌櫃嘴唇顫抖著說出那個名字,“‘喜怒無常’馬無常!”
馬無常,疑為三秦人士,自出道以來,造成殺孽無數。欺軟怕硬,奸詐凶殘,所到之地那是小兒止啼,所見所聞但凡有一字不順他心意,就是大開殺戒。老幼病殘,男女老少,沒有一個能逃脫他的惡刀。
“他在哪?”張生從李捕頭手中搶走信紙,“東林寺!”
“對……”趙掌櫃蒼白著臉點頭,“若馬無常所說為實,他極有可能今日便會完成在東林寺的最後一個任務,屆時按他的過往來看……”
“他會屠村!”張生和李捕頭臉色陰沉地說道。
“張掌櫃,趙掌櫃。”李捕頭立馬站起身來,“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小三小四也還在東林寺,我要立即回衙門請急兵出動,這裡的事情就擺脫你們了!”
李捕頭話還沒說完,人就已經翻出了後院,披風和大帽子一丟,抱起刀就開始狂奔。
“掌櫃的。”“掌櫃的……”眾人圍起張生,面帶焦急地叫道。
“別著急。”張生吸了一口氣,面色平靜下來,“你們這幾年輕功也丟得差不多了,只能我去,你們守好客棧,照顧好趙掌櫃。”
趙掌櫃驚疑不定地看著眾人商量事宜,忍不住出聲:
“你們在說什麽,那可是馬無常!”
張生笑了一下,從孫師傅手中拿過紙鳶,揮了揮手:
“我去去就來!”
說罷張生翻出後院,輕輕一跳上了屋頂,甩出紙鳶快速地跑了起來,只見紙鳶搖搖晃晃越飛越高,直至沒入雲端。張生眼神一凜,提起真氣,一個翻身就沾上了線,幾個高跳,就輕輕地點在了紙鳶頂上。
他單腳腳尖踮立,身體放平,眯起眼睛凝望著黯淡的天光下逐漸歸於黑暗的廬山一角,那是東林村的所在。
幾息之後,紙鳶初顯頹勢,張生再次用力吸氣,真氣不松,腳下重重一踏,脫離紙鳶像隻滑翔的海燕一般朝遠處劃去。
“你們掌櫃的,是什麽人?”趙掌櫃震驚地看著張生拔地而起的身影。
“我師父乃是建康懸賞榜魁首, www.uukanshu.net江南第一大盜,江州權貴的眼中釘,四大神捕的風向標,盜聖是也!”李二狗揚起大拇指,自豪地喊道。
“盜聖?!”趙掌櫃喃喃自語,“莫不是失蹤的天下第一劍就在你們手中?”
“什麽天下第一劍?”李二狗皺起眉頭問道,“我們店裡沒有這種東西。”
“天下第一劍就是盜聖的佩劍啊。”趙掌櫃吃驚地說道,“原來不在你們這裡啊,那好吧……”
“不過……”趙掌櫃堆起笑臉拍了拍王胖子,“王師傅,能不能看看你們這的鹹菜缸啊,就我剛才吃的那個。”
“這個?”王胖子挪出鹹菜缸,打開蓋子看了一眼,“趙掌櫃還想在來點?”
趙掌櫃仔細看了看鎮石,安詳地笑著搖了搖頭,“不用不用,只是確認一下,你們好好保管這塊鎮石就行了,這是東林寺的密寶法典妙法蓮華經,用在這裡,倒也挺見眾生的。”
“哦。”王胖子把蓋子蓋上,忽然反應過來,“什麽經?”
“妙法蓮華經。”趙掌櫃臉上露出慈祥的微笑,“孤本。大概值個黃金萬兩左右吧。”
“黃金……萬兩?”王胖子腿軟地扶著灶台,忙叫道,“李二狗,李二狗!”
李二狗上前扶住王胖子,“王大哥,有何吩咐?”
“快,快……”王胖子喘著氣說道。
“快什麽?”李二狗湊近問道。
“快把咱菜單上的鹹菜,價格都從兩文錢,換成二兩銀子一碟!”王胖子拍著灶台咆哮道。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