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4年12月24日凌晨6點,冬雷。
聖駿堡中心城區上空,一隻巨大羽獸的身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在羽獸的背面,有兩個人影盤坐其上,高大的男孩懷抱著一個小女孩,雙手緊緊攥住了羽獸的羽毛。
蒸汽不斷從羽獸身上散出,坐騎滾燙的身體和心中的憂慮讓他坐如針氈。
而懷中的女孩已經因為過於疲憊而沉沉睡去,女孩平緩的呼吸拂過他的胸膛,緩解了他的許些焦躁。
借著羽獸的眼睛,他看到了一處較為可疑的殘破街區,於是讓羽獸向那落去。
那正是吉裡多爾街。
......
聖駿堡東城區,東58街道·吉裡多爾街,寬敞的街道上,幾個黑影在街道上蹣跚前行。
這幾個人正是叛軍中的一員,他們在戰鬥中受了重傷,現在需要返回大部隊恢復。
之前,在他們在下決定強攻東城區的殘留守軍時,遭遇了險惡的埋伏。
當所有士兵突進到守軍的藏身處時,他們只看到了一個手持雙刀的男人。
在昏暗的月光照耀下,他們看到了他那雙充滿血絲的雙眼,他的瞳孔中閃出了一絲野獸般的猩紅光芒。
在那時起,與其說他們面對的是殘留的守軍,不如說他們走進了一個霸主的狩獵場。
他們終於知道自己所面對的是什麽,那是生命的綻放,亦是終焉的瘋狂。
心中的恐懼讓他們失去了理智,不顧一切地向那個霸主發起了攻擊。
烈焰、金屬、血液、生命、死亡......
伴隨著尖叫、嘶吼、咆哮,世間所有的一切在那一瞬間如曇花一現般交織在一起。
絢麗的色彩在下一刻就被狂暴的刀光劍影撕裂成渣,如煙火般散落在黑暗中,一點點炸裂。
空中彌漫著死亡的美妙又夢幻的色彩,整個空間頃刻間被照亮。
這時,他們才注意到自己腳下所立足是在何處。
腳下的地面已經被黑色的結晶所覆蓋,那些結晶如有生命般流淌著光輝,就像璀璨的星空一般。
在悄無聲息中,黑色的結晶已經爬上了他們小腿,將他們牢牢禁錮。
他們甚至看到了那些黑色的結晶快速變幻,最終變成了一隻隻蒼白的手臂,緊緊拖住了他們的腳步。
耳中似乎出現了幻聽,哀嚎在腦海深處複蘇,掙扎著浮出了水面。
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眼前的霸主拖著殘破的身軀朝他們快速襲來。
僅僅一個呼吸過去,就有幾個腦袋已經摔在了地上,而它們的身體還保持著慌亂的姿態。
接著又有幾個同伴的體內刺出尖銳的黑色結晶,他們的生命也如泡沫般隨之破裂。
耳邊隱約聽到昆蟲振翅般的聲響,眼前閃過一道銀光,血花四濺,額心就洞開了一道口子。
他們意識到了,他們已經落入了個可怕的陷阱之中。
現在的他們就如蛛網的蟲子,只有拚命掙扎才能搏得一線生機。
於是所有人都快速地強打精神,迅速振作起來。
抬起弓弩、舉起法杖、橫起長劍、頂起大盾,他們表現出了烏薩斯軍人應有的品質。
又是一次色彩的交織,明面的霸主傷痕累累。
體內刺出黑色結晶的同伴皮膚已經被結晶所覆蓋,額心洞開大口的同伴也多了一位。
再是一次色彩的交織,他終於倒地奄奄一息。
被黑色結晶覆蓋軀體的同伴轟然炸裂,源石粉塵在空中肆意飛舞,額心洞開口子的同伴又多了幾位。
略過同伴的屍首和生死不明的霸主,黑色結晶失去了活力,已經不再能阻礙他們繼續前進。
往黑暗深處走去,在陰冷的月光灑落之處,一顆巨大的黑色結晶如幼芽般屹立在滿是血水的大地上。
隨著距離逐漸縮短,他們看到了黑色結晶裡,一雙明亮的雙眼在注視著他們。
他們感受到了無聲的呐喊,然後結晶猛然爆開。
不同於同伴炸裂成漫天的粉塵,他的綻放是極其剛硬的,他反饋給世界的是數之不盡的尖銳碎片。
一片片銳利的結晶割開他們的皮膚,刺入他們的體內,有一個同伴被刺穿了心臟,吐著血抽搐著死去。
沒有時間停下腳步,他們繼續前進,一顆鋼珠從黑暗中滾來,碰到他們的鞋邊,然後慢慢彈開。
再往前走,一具屍體倒在牆角,這位守軍選擇用最後的力氣自我了解,他指尖被血液染紅。
牆上模糊的血跡勾勒出幾個勉強能看清的字母,上面寫著——
寧死不屈。
沒有其他線索,他們隻好離開此處。
讓隊伍中幾個傷勢嚴重的同伴帶上這三位守軍的狗牌回去匯報情況,其他人繼續向其他地方搜索。
他們還剩18人。
後面的情況如何,這幾個在街道上相互扶持的士兵並不知曉。
他們已經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身前的巨大羽獸,然後將自己生命當做薪柴在怒火中化為灰燼。
男孩抱著女孩走下羽獸的背部,讓它前去追擊其余叛軍,而自己則是去看看那三位可敬的士兵。
羽獸離去的灼熱氣流吹亂了男孩的發絲,四周很快就變得冰冷,女孩也從睡夢中醒來。
“安爾......?”
“阿芙朵嘉,再睡會嗎?”
“...不用了,放我下來吧。”
“好的。”
安爾將阿芙朵嘉小心地放在地上,她在站住身體後便扶住了安爾。
“阿芙朵嘉...麻煩你...沿著地上的血跡,帶我去它的盡頭。”
“嗯。”
阿芙朵嘉攙扶著安爾沿著叛軍的點滴血跡,來到了薩利等人最後藏身的地方。
在這裡,阿芙朵嘉看見的是成堆的屍首和鮮血的河流,這在今天的聖駿堡隨處可見。
“啊——!”
盡管看得夠多了,但阿芙朵嘉還是尖叫了一聲,害怕地捂住了雙眼,緊緊抱住安爾瑟瑟發抖。
世界的醜陋多種多樣,阿芙朵嘉永遠都對未知的那種懷有深深的恐懼。
“別怕...別怕,阿芙朵嘉,我在。
“親愛的,看著我的眼睛。”
安爾摸了摸阿芙朵嘉的頭髮,捧起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阿芙朵嘉的心跳漸漸加快,但是心靈愈加平和,她的恐懼因安爾而漸漸消散。
“阿芙朵嘉,讓我看看你眼中的世界。”
“嗯......”
透過她粉紅的眼睛,安爾看到了前方不遠處的景象。
黑色的大地,紅色的水;無首的屍體,成渣的肉;漫天的粉塵,稀疏的光。
在宛如星空的地面中心,一個男子趴在地上,顯露的側臉正是安爾所熟悉的模樣。
安爾的眼中又溢出了鮮血,他拍了拍阿芙朵嘉的肩膀。
“阿芙朵嘉,你先出去。”
安爾認出了空中的粉末是源石,於是讓阿芙朵嘉離開,裡面不適合她。
“可是...”
“聽話。”
“嗚......”
安爾親了親阿芙朵嘉的臉頰,她戀戀不舍地離開安爾身邊到外頭等待。
盡管雙目失明,但安爾其他方面的感知也因此加強了,他一步步走到了薩利身邊。
安爾蹲下身,把薩利的身體翻了個面,這讓奄奄一息的薩利艱難地睜開了疲憊的眼。
薩利看到了那個他願意為其出生入死的男人。
“嚇......少...爺...你...還活著...真...好......”
“抱歉薩利...我來晚了...”
一滴血淚滴在了薩利的臉龐上,他能感到那滴淚水所蘊含的深沉情感。
薩利有很多話想要說,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時間了。
“抱歉...少爺...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抱歉......”
薩利用說完這句話後,便感覺自己被一股溫暖漸漸包裹,他最後看了一眼安爾的臉。
安爾的臉龐是那麽麻木,只有雙眼能看到許些情感,平靜而又悲哀。
可惜他無法陪安爾走下去了。
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薩利的眼中也失去了色彩,愛說話的他這次永遠地沉默了。
“薩利?”
安爾沒有得到回應,他知道薩利已經死去了。
眼睜睜看著一個認識不超過3天的同伴在自己身前失去呼吸,那是一種怎樣的感受?安爾很難說清。
薩利他們是在安爾用雙眼所改造出的死士,他們本可不必為此犧牲。
自從安爾改變了他們的思想後,安爾便掌握了他們的生命,而這也是一種負擔。
如今,他們因自己的計劃出現疏漏而失去生命,而且在自己生命的最後也沒有一絲動搖和後悔。
面對如此沉重的信念和情感,安爾無法無動於衷。
他必須完成自己的目標,為了所有他所背負的。
【強大的信念,於苦難中鑄就。
【偉大的事業,於苦難中萌芽。】
安爾放下了薩利的屍體,雙手在薩利手上摸索著。
他抽出了薩利手中緊緊攥著的刀劍,抬起了薩利冰冷而粗糙的手掌。
安爾親了一下薩利的手背以示尊敬,隨後繼續向前走去。
在前方,還有兩位英雄。
......
聖駿堡東城區內,一支叛軍搜查小隊還在四處尋找著殘留的守軍。
一夜未眠加上高強度的勞作讓他們都有些疲憊了,但無處可歸的情況讓他們只能咬牙堅持。
他們身為軍人,只能執行長官所下達的指令,但現在他們心中都有些退意。
面對那三位令人尊敬的守軍,他們對自己的身份和所作所為不禁感到一絲羞愧。
他們弱小,沒有信仰,也不正義。
可盡管他們對此心知肚明,但沒有一人會直接明了地說出這些話。
他們只能沉默著硬著頭皮去繼續搜尋殘留守軍的蹤跡。
但或許是上天的垂憐,他們很快就可以得到休息了。
“隊長,你看那是什麽?”
遠處的天空有一道在朝他們飛來。
【那是死亡的信使。】
......
聖駿堡東城區,東58街道·吉裡多爾街,“吉利”便利店門口,站著一對緊緊相依的人影。
“嘶嘶嘶......”
雨水接連不斷地從天空滑落在地,衝刷著世界的汙濁。
火焰方才席卷過這個城市,將世界的掩飾徹底燒毀,顯露出的醜惡需要用大雨衝刷。
安爾在阿芙朵嘉的攙扶下,拄著一把殘破的長劍站在便利店的大門等待著羽獸的歸來。
他聽著淅瀝瀝的雨聲,心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靜,而在一旁的阿芙朵嘉隻覺得冷。
離開了羽獸溫暖的庇護,阿芙朵嘉必須要緊緊貼著安爾的身體才不至於失溫。
她把腦袋埋在安爾的鎖骨上,濕熱的喘息打濕了安爾的皮膚,很快就凝結成霜。
“呼——!”
冷風吹過,安爾掛在腰間的三張狗牌相互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的兜裡是一個形似眼珠的源石,和一顆染血的鋼珠。
“Giahhh——!”
驚空遏雲的鷹唳隱約從遠處傳來,安爾和阿芙朵嘉同時抬起頭,注視著天空。
“轟隆隆——!”
在電閃雷鳴中,阿芙朵嘉看到了它從雷雲中直墜而下,於是側身在安爾耳邊輕聲說道。
“祂來了。”
......
聖駿堡西城區內,西48街道·殘陽大道,這條街道的破損程度要遠遠高於聖駿堡內的其他地方。
在街道中心,一個老者和一個年輕的守軍將領仍然對峙著,老者的身後是成百上千的叛軍。
他們本有近萬名士兵,但在軍營中莫名燃起的大火和推進攻勢的途中折損了許多人員。
老者沒有讓身後的士兵摻和進他們的決鬥中。
“少校,放棄抵抗,我們的目的只是終結新帝無能的統治。”
老者對她勸說道,他能看出她已經無法再戰鬥下去了。
他在和莉季婭戰鬥的過程中,愈加欣賞這位年輕的聖駿堡守軍將領。
她讓他想起了那位令人敬佩的白發黎博利軍人——赫拉格。
老者在年輕時期曾與赫拉格比試一番,那是他第一次看見過如此之快的劍術。
快、準、狠,是對赫拉格劍術的總結。
即便他放棄了所有的防禦,全力運轉自己的源石技藝,向赫拉格揮去劍刃。
赫拉格也能從容不迫地將他的碎刃一一彈開,最終把長劍架在他的脖頸上。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迅捷的速度和如此強大的力量,作為對手,那是令人絕望的差距。
而在今天,老者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渺小的戰場上,遇到一位同樣能將他的碎刃一一彈開的對手。
老者在她身上仿佛看到了赫拉格的影子。
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莉季婭可以放棄抵抗,放過自己,投降活下去,走向新的、更好的未來。
他明白“大叛亂”對烏薩斯會產生怎樣的影響:
大量的年輕俊才戰死、人口不斷減少、國家陷入衰弱、經濟發展停滯......
所以面對這樣一個難得的人才,老者希望她可以做出一個明智的選擇。
莉季婭顫抖著身體,用最堅毅的目光注視著老者,動了動青紫色的嘴唇。
“烏薩斯人決不投降。”
莉季婭寧願帶著榮耀死去,也不會帶著恥辱活著,既然她已經做出了決定,那就不會後退一步。
老者雖然為之動容,但面對頑強抵抗的莉季婭,卻也隻好忍痛對她下殺手了。
畢竟他們也是烏薩斯人。
“我為你感到可惜。”
老者抖了抖手中的長劍,碎刃已經重新嵌合在了一起。
他快步衝上前去,頃刻間就來到了莉季婭身前。
老者向上揮起了劍刃,而莉季婭早已經閉上雙眼,不閃不避。
“Giahhhhh——!”
一道震耳欲聾的鷹唳傳入他們耳中,電光火石中,一道黑影迅速衝來。
老者立刻偏轉劍刃方向,擋在自己身前,直接被衝擊來的黑影打飛回到了人群之中。
後方的叛軍反應迅速,抬起手中的弓弩直接朝黑影射去,但都被襲擊者用巨大的翅膀擋住了。
“叮!叮!叮!”
等到第一波箭矢射完,襲擊者展開翅膀顯露出本身時,所有叛軍都為之一震。 www.uukanshu.net
但羽獸沒有給他們驚訝的時間,張大了自己鷹喙噴吐出熾熱的火柱,攔截住了空中飛射而來的法術。
羽獸在低頭一扭,烈焰掃過前排的士兵,直接把幾個沒有準備的士兵燒焦,將叛軍逼退。
“Giahhhh——!”
羽獸對著叛軍高聲鷹唳著,叛軍中一時無人再有動作。
而被羽獸用利爪擊飛的老者此時已經恢復了過來,他走到軍隊前方略帶驚愕地看著身前巨大的羽獸。
他從小在聖駿堡長大,曾經聽過一個令他難以忘懷的寓言:
很少的烏薩斯人知道,烏薩斯帝國的前身是一個名為“駿鷹帝國”的國家。
因為駿鷹帝國的統治殘暴不仁,所以烏薩斯先祖“養熊人”伊戈爾揭竿為旗,向駿鷹帝國發起了反抗。
經過艱難的鬥爭後,如今的烏薩斯帝國才由此誕生。
在烏薩斯帝國建立後,伊戈爾之子·“少年皇”阿列克謝將討伐駿鷹殘黨定為國策。
烏薩斯皇帝的這些種種事跡刺痛了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駿鷹。
所以駿鷹派出自己的使者,每年都會在烏薩斯的首都·聖駿堡中進行掠食,以報復烏薩斯統治者。
“你......”
老者對著羽獸剛剛張開嘴,羽獸身後的安爾已經不顧莉季婭的反抗把她拖上了羽獸的背部。
穩定好莉季婭和阿芙朵嘉後,他拍了拍羽獸的脖頸,它揮舞幾下翅膀,迅速飛離了這裡。
安爾他們離開了,隻留下原地慌亂的叛軍和心事重重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