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僧忽然出手,他恨得咬牙切齒,修羅拳猛地砸向凌霄太陽穴。
生死一線。
修羅的拳頭卻在三寸前停了下來。
眾人剛要搶上前,盲僧一聲怒喝:“幽都王的命是俺的,誰若上來,俺就殺誰。”
眾人忙止住腳步。
盲僧感受著凌霄的氣境,那是悲憫和哀傷。從他的氣境中,竟是看不出一絲妖邪之色。
盲僧顫抖了,似又回到那年大雪山冰雪城,二人初遇時的情境。似又回到寒山寺,老樹下踩螞蟻窩的情境。
這一拳,他終究還是打不下去。一日做兄弟,終生是兄弟……
凌霄泯然一笑,還是那時年輕燦爛的笑容:“十年一別,想不到你我竟是這般模樣……”
盲僧雙眼流血,喉嚨之間傳出些許哽咽。
二人沉默片刻,凌霄問他:“鐵頭,你怎麽變成這樣?”
盲僧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忍了極大的悲痛:“因為你……”
“我?此話怎講?”
盲僧卻不說話了,低頭哭泣。究竟什麽,讓一個曾經憨厚單純的少年和尚,轉眼變成了殺人的魔僧。
“因為你殺了他心愛的女人。”
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凌霄看去,卻是法明和尚。
凌霄看過去,法明依舊還是從前的法明。他身後跟著多寶真人和龍小川。
十年前龍小川因為不願跟隨凌霄四方征戰,到處殺人,遂與多寶真人離開幽都,浪跡天涯。
龍小川如今已是二十六歲,作為真龍族,他實在太年幼。作為凡人,他已然脫離了那時的稚氣。
十年來,多寶真人比十年前並沒有變老。想來像他這樣,無憂無慮的人,年紀永遠定格在那裡。
十年一別,龍小川再次看到師傅,心情無比激動:“師傅,臭狐狸變成你的模樣到處作惡……”
話未說完,昆侖仙宮那邊,大貝殼中猛地射出一線紅芒,直向龍小川命門。
凌霄大吃一驚,紅芒去勢甚疾,龍小川離自己太遠,不及搭救。
危急時刻,龍小川身後鐵劍應聲而起,劍隨心動,“當”一聲將紅芒擋住。
凌霄看到此處,不禁臉上一笑:“好小子,你終於領悟了‘無心劍’了。”
所謂無心,劍即是心,心即是劍。劍隨心發,心隨劍引。
那紅芒突然偷襲,若龍小川再去拔劍,或是捏個劍訣,是萬萬來不及了。不過“無心劍”不同,心念一起,劍即出鞘。
龍小川捏臉在手,四周掃望一眼,臉上甚是得意。他身後,忽然追上來兩個少年。一個錦衣華服,一個卻是乞丐打扮。
錦衣少年一臉奉承:“掌門劍術無雙,天下無敵……”
這話一出,唏噓聲四處嘩然。
有人問:“你們是什麽門派?如此目中無人?”
錦衣少年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樣,顯然,這種時候,就是為門派宣揚聲威的最佳時刻:“我們是……神劍派……我是師傅叫龍小川,是神劍派掌門。我叫盧雲,是神劍派的首席大弟子,身後這位,是我師弟何九……”
龍小川一臉尷尬,瞪了盧雲一眼:“還不來拜見祖師爺……”
盧雲這才匆忙拉著何九,望凌霄便拜:“拜見祖師爺……”
凌霄無奈搖了搖頭,龍小川盡是胡鬧。
“你還沒回答我,我鐵頭兄弟為何如此?”
多寶真人道:“五年前,我與小川南下靈州,遇到一樁怪事。發現有人打著大魔頭凌霄的名頭,在靈州作惡,搶了張員外家的府庫,殺了張員外一家三十口。聽說那時有人親眼所見,是凌霄無疑。”
“那時我便好奇,凌霄貴為幽都之主,坐擁天下財富,怎麽會為了幾千銀子,對一個張員外動手?”
“我與小川便一路追查下去,那假凌霄是一隻小狐妖所變,他將掠奪來的財寶,盡皆藏到一個山洞之中……”
說到這裡,多寶真人兩眼放光,那些金銀財寶的下場,不說也知道。
“於是,我們便將那小狐妖當場打死。剛出靈州,江南忽又傳來凌霄作惡的消息,我想,莫不是買賣又上門了……”
“我們到了江南,果然又是狐妖作亂。”說到這裡,多寶真人面露苦色:“小川,你來說……”
龍小川剛要開口,盧雲舉手,跪在地上有話說:“祖師爺,我們可以起來了麽?徒孫腿都跪麻啦!”
凌霄搖了搖頭:“小川,你繼續說……”
龍小川道:“誰知,這次我們遇到了個大狐妖,我們打不過。財寶沒搶到,反被他洗劫一空。若不是遇到法明大師,我們幾乎被他打死。”
法明道:“沒有錯,你們遇到的大妖不是一般,是天妖八王之首,赤尾狐王。”
赤尾狐王最是神秘,變幻無常,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有人說他是個英俊男子,有人說他是個漂亮女子,也有人說他是個老者,還有人說他是個老太婆……
“若非老衲體內有一股力量,幾乎被他製住。”
法明口中的力量,指的自然是大屍將後卿。但他在天下英雄面前不能明言。
“我們逃出赤尾的追殺,得一神秘老翁指引,北上昆侖,查個水落石出。原來這些年,赤尾利用變身之法,變成凌霄為非作歹。為的,就是今日群雄,對凌霄群起而攻之……”
說著,滿眼淚花地看向盲僧:“便是我那傻徒弟,也被赤尾陷害,墜入地獄與修羅結了契約……而那赤尾狐王,如今就坐在那貝殼裡,欣賞自己算計了十年的陰謀……”
凌霄怔了許久,眼中殺氣又起,盯著昆侖仙宮那邊的大貝殼:“凌霄究竟與你有何深仇大恨?”
那貝殼靜悄悄地,沒有回答。
而盲僧卻無力地坐在地上,五年地獄,五年修羅,他已沉淪在血海深處,不能自脫。
法明似乎看到了盲僧內心深處的悲傷,忽然雙手合十,望西方朗聲頌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這句話,不止是說給盲僧,也是說給那個迷路的傻和尚鐵頭。不止是說給幽都王,也是說給那個迷路的香山藥郎……
“師傅……”
盲僧忽然向法明跪了下去,他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全世界都會騙他,可是師父不會。
這世上,有人能讓你拿起屠刀, 便就有人能讓你放下屠刀。
法明衝上前去,將他抱在懷裡。一切像是發生在昨日,自己親手將他從石縫之間抱起。
“孩子,回來吧!回來吧!修羅界不是你的歸宿,回來吧!”
他哭的那一刻,鐵頭回來了。而作為背叛,體內的修羅將會履行契約,將他吞噬。
修羅之力散卻,他睜開了盲眼。他能看見了這個世界了。
或許,鐵頭在和修羅締結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鐵頭在師傅懷裡口吐鮮血,元神在消散,他神情卻無比地平靜。他問師傅:“師傅,你說,俺還能去西天極樂麽?”
法明將他緊緊抱在懷裡:“能的,一定能的。”
鐵頭愣愣地說道:“師傅,弟子走錯了了,做了好多好多錯事啊,你……你會原諒俺麽?”
法明抱著他,眼淚滴在他光光的腦袋上:“師傅原諒你,佛祖也會原諒你……”
鐵頭淡淡一笑:“俺要去找天香了,俺欠她……欠她……天涯海角,誓死相隨……”說著又看向凌霄,這次他沒有說話,只是臉上淡淡一笑。
凌霄看向他,也沒有說話,回之一笑。
對笑著,山高水遠,地久天長。
劫波渡盡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法明點了點頭:“去吧!去吧!”
鐵頭緩緩閉上眼睛:“眾生,真的好苦。”
法明疲憊地抱起鐵頭的屍體,轉身向山下便走。
他悲聲高唱:
執著是非因,報來是非果
煩惱結菩提,生死正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