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聽沈驚鴻問起,便爽然答道:“我遠遠看了一眼,那魔物倒也沒甚稀奇,也有兩個眼睛一張嘴巴,也有雙手雙腳……”
另一個侍女接話道:“是個少年樣子,面色滄桑,顯有病容,著一襲青衫,我聽有人說他是甚麽香山藥郎……”
沈驚鴻聽到“香山藥郎”四字,如遭五雷轟頂,一把抓住侍女手腕,急得脫口而出:“你……你說香山……藥郎?”
那侍女吃了一驚,手腕幾乎被沈驚鴻捏碎,疼得淚水源源,忙連連點頭:“是香山藥郎……姑娘快放開我……”
沈驚鴻遠望天罡爐方向,七星壇遠在十裡之外。放開侍女,欲禦劍而去,不料氣海空伐,提不起半分真氣。原來陰無涯為阻止屍毒擴散之速,事先封了她的氣海。
沈驚鴻手上用力,威脅那侍女道:“帶我去七星壇!”
那侍女邊哭邊搖頭:“去不得去不得,我們兩個沒有飛天遁地的神通,踏出懸階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沈驚鴻略一思索,便也不再為難她,放開手,呆呆佇立,遠遠望著七星壇。
“我帶你去!”
這時,那空中飄然落下一個老者。這老者著一身灰衣儒衫,面皮乾瘦,雖七旬年紀,卻是眼放精光。
沈驚鴻一看那老者,冷峻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四木先生……”
此人便是那日神劍島的四木先生。
四木先生為了得到扶桑海的《天陽推演論》,竟將神劍島千余人出賣。後來扶桑海被凌霄、慧遠、古天絕、莫長風夫婦合力擊退,四木先生也被慧遠的“舍生大法”震傷,灰溜溜回到萬象山。陰無涯知四木雖出賣眾人,實乃為了天演大計,並無私心,所以並不責怪。
沈驚鴻冷眼看向四木先生:“你還沒死?”
四木哈哈一笑:“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倒是你,幾月不見,居然開口說話了!”
沈驚鴻面無表情:“你當真帶我去七星壇?”
四木大袖一揮,一陣罡風卷起沈驚鴻飛天而起。當下四木駕馭罡風,一前一後落下七星壇。
兩個扇爐的童子看到四木,忙停下手中的大扇,恭恭敬敬上來行禮:“先生!”
四木點了點頭,便問:“爐中的人死了不曾?”
童子道:“全無半點聲音,只怕早已化成灰燼……”
“化成灰燼”這四個字在沈驚鴻腦中一閃,便覺悲從中起,尤似千刀絞心。她“嗚”一聲便向天罡爐飛撞而去。
那爐子七尺之內火焰熏蒸,熱氣騰騰,血肉之軀如何承受得住。幸是沈驚鴻自幼修行,有青霜劍護身,竟讓她衝到爐前。
四木與兩個童子皆是冷眼旁觀。
沈驚鴻涕淚交加,一掌拍在爐頂之上,手掌間烏煙騰升,竟是已被燙壞。沈驚鴻仿佛失去知覺,一掌一掌拍打天罡爐,泣不成聲:“霄……凌霄……凌霄……”
那爐子被她的一雙肉掌擊打得“砰砰”亂響,爐內除了火焰燎燃之聲,卻是再無回應。
“凌霄凌霄……”沈驚鴻連哭帶喊,聲音悲切,不一時竟惹得天學宮眾人圍觀。
陰無涯匆匆而來,見此情景,氣得怒目圓睜:“是誰將她帶來的?”
四木嘿然一笑,默不作聲。
陰無涯正要闖進去拉回沈驚鴻,不料那爐中熱氣猛然襲來,縱使他七十年修為也抵擋不住,隻得收住身形,安慰沈驚鴻道:“丫頭,姓凌的小子只怕化成灰了,你快回來,他一個魔怪有什麽惦念的?”
沈驚鴻雙眼通紅,神情疲憊,拔劍指向眾人:“你們害死凌霄……我……要殺光你們……殺光……”
她剛剛才學會開口說話,字句之間並不連貫,然而語氣之中殺氣驟然,讓眾人不寒而栗。
沈驚鴻一劍刺去,炎師伯冷笑一聲,揮手一掌將她打倒。她抬頭看了看眾人,深知報仇無望,漸漸絕望。又回頭看了看天罡爐,一時心灰意冷。
七星壇一片寂靜。
沈驚鴻跪倒在地,望著天罡爐呆呆說道:“凌霄,你數次救我……這份情義……我無以為報,如今你遭難於此……黃泉路上定然孤單寂寞,我……這便來陪你!”說罷,一頭撞向天罡爐。
眾人料不到沈驚鴻突然尋短見,一時驚得目瞪口呆。
便在此時,天罡爐中“呼”一聲飛出一道氣流,將沈驚鴻推了出去。
沈驚鴻坐倒在地,看著天罡爐,雙眼噙淚,竟自癡癡地笑了。那爐中突然飛出真氣,便是那爐中還有人。
陰無涯等人益發吃驚,凌霄在爐中煉了六天六夜,竟然到現在還沒死麽?
“師姐!別做傻事,凌霄沒事的!”
凌霄的聲音自爐中傳出。
沈驚鴻破涕為笑,喜不自勝:“你在裡面……可還好?”
凌霄笑道:“倒也還好,就是太熱了些!”
沈驚鴻衝上前去:“我救你出來!”
炎師伯跳到上方,掌風一掃,逼退沈驚鴻,對陰無涯道:“這魔物懂得避火法,竟然如此頑抗,看來非動用三昧真火不可!”
凌霄悟通“火系天威”,豈是凡火燒得死的。若不是他此時被縛星繩封印,那爐火休想傷他分毫。
沈驚鴻連衝數次,皆被炎師伯打退。
凌霄深坐火焰中心,火雖燒不死他,但感覺五髒俱焚,其實痛不欲生。然而他怕沈驚鴻擔心自己,勉強打起精神與她說話。如今又見她一次次衝向天罡爐,心中大為感動,同時深怕沈驚鴻受傷,心中計較:“我要想個法子讓她離開才好,那時我若當真焚死爐中,她又要做傻事!”
凌霄思索已定,便對外喊道:“師姐,他們可有欺負你?”
沈驚鴻搖了搖頭:“沒有!他們要帶我去飄渺峰治傷……”
凌霄心中大喜:“若沈師姐得救,我凌霄縱使死了也安心了!”便壓住痛苦對她道:“師姐,你聽我說。凌霄生來命硬,扶桑海、龍淵、屍淵數十萬大軍都滅不得我,這一個鐵爐子算什麽!你且去飄渺峰治傷,治好了傷再來救我,我撐得住!”
沈驚鴻挺凌霄言語,覺得只能如此,遂提劍站起身子,望著天罡爐,清麗絕倫的臉上滿是不舍:“你……等我!“
凌霄默然,忽而淡淡一笑:“我等你!”
陰無涯當即帶著沈驚鴻離開七星壇,www.uukanshu.net 繼續向太微境進發。
眾人相繼離開七星壇。
四木先生對著爐中笑道:“凌霄,你可記得我?”
凌霄在爐中“哈哈”一笑:“原來是你個‘死母先生’,扶桑海的走狗,我怎麽會不記得。”
四木先生知道凌霄脾氣古怪,嘴不饒人,聽他把自己說成“死母先生”,倒也不動怒。淡淡一笑:“你在神劍島壞了我的大事,如今落到我手裡,我倒要好好照顧照顧你!”
凌霄道:“我凌霄坦然天地,無愧於心,有何懼哉!你們有什麽手段,一發使出來罷!”
四木先生慍怒:“我看你的骨頭到底有多硬!”轉首對炎師伯道:“師伯,我來助你發動三昧真火!”
炎師伯點了點頭。
二人運起法訣,自天的盡頭摘來兩條黃色火焰打入爐中。一時間,天罡爐火焰暴漲數倍,竟自蓋住了整個七星壇。
凌霄在爐中痛苦不堪,卻是咬碎銀牙,一聲不吭。
過得片刻,炎師伯對燒火童子道:“清風明月,你們拿我避火珠登爐看看,那廝成灰了不成?”
兩個小童捧著避過珠穿過烈焰,自上而下窺探。只見凌霄蜷縮在爐底瑟瑟發抖,周身火焰冉冉。
“師傅,他還活著!”
炎師伯眉頭一皺:“好畜牲,這都燒不死麽?你看他在做什麽?”
童子答道:“他懷裡捧著一隻青灰布鞋,運著最後一點真氣護著鞋子呢!”
炎師伯哭笑不得:“好畜牲,一定是腦子燒壞了,命都沒了,還舍不得一隻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