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平十五年六月

　　書接上回。且說思玟孤身一人離開白虎殿，頭也不回地鑽入深山密林之中，憑著記憶在樹叢中連滾帶爬，終於下山來到村子裡。深夜無人的村莊廢墟在蟲鳴的烘托下顯得比白天更加陰森，思玟雖不太相信鬼神之說，此時心中也難免發怵。思玟曾聽聞，亡故之人若是生前慘死，或是依然有執念未能解脫，死後便會化作怨魂遊蕩於人世間。思玟對於村莊被屠一事仍心懷愧疚，因此越發覺得此處陰風陣陣，鬼氣森森。思玟跪下合掌，心中默念道:“願諸位早日往生極樂，即使塵緣未了，化作鬼魂，也望各位能庇佑此方安寧。待我習得絕世武功，定會為你們報仇雪恨。”言畢又虔誠地拜了幾拜。思玟起身回首望向山上，樹木掩映之下早已尋不見白虎殿內山門樓宇，想到自己還未向師父師弟們道別就突然離開，思玟心中便又湧出一陣苦澀，原本打算朝著白虎殿遠遠地拜一拜再走，然而估摸著將來遲早還會再回來，因此思玟猶豫再三終是作罷。

　　思玟拜別村子後便朝鎮上跑去，心中隻望仇過仍未離開。然而思玟抵達鎮子後卻犯了難，他雖猜到仇過藏身於鎮子上，卻並不知道仇過究竟居於何處。之前思玟於氣憤中腦子一熱便打定主意要去見仇過，全然沒考慮過其他方面的問題。望著黑暗之中的街道與房屋，思玟不禁沒了主意，深更半夜也找不到人去打聽，更何況下午仇過離開後是否還留在鎮子上都難說。思玟的銳氣頃刻間泄了一半，然而事到如今又不好意思再回山上，隻得在夜間於鎮子上遊蕩。不覺間思玟又走到書店舊址，旁邊石塊堆做的祭壇不知何時也已塌了。思玟心內不忍，於是蹲下身重新將石塊摞在一起。思玟睹物思情，靠著斷壁殘垣坐下，望著月亮回憶起過往安穩無憂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思玟感到困意襲來，所幸今年氣溫還算正常，六月夜間不似往年寒冷，因此倒也能露宿街頭應付一晚。思玟正於睡意朦朧之際，忽然感到兩個人影正站在身邊，思玟隻當是白天差點被黑衣士兵捉去受了驚嚇，故而晚上做了噩夢。

　　“……該怎麽辦……”

　　“……問問他……武器……也許知道……”

　　思玟迷迷糊糊中聽得夢裡那兩人正在說些什麽，半睡半醒之間緩緩抬起惺忪睡眼，借著月光望見身前那兩人都穿著深藍色貼裡，頭戴大帽，一人身背單刀，另一人則肩上斜挎著一件長條狀物體，二人腰間都另掛著一柄佩劍，其中蓄著胡須的男人在月光映照下更是滿臉肅殺之氣。思玟頓時從夢中驚醒，以為是上午那群黑衣士兵又要來抓他，立馬被嚇得魂飛魄散，怪叫著爬開。

　　“別走。”兩人之中的年輕女人平靜地喊道。

　　思玟哪裡敢停下，仗著熟悉本鎮街道布局，借助夜色掩護在各條巷子間穿梭繞彎，最後躲到了某間荒廢店面外的石獅子後邊。思玟正以為甩開了那兩人，忽聽得腳步聲接近，他被嚇得捂著嘴大氣都不敢出，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的小窗緩緩打開了半邊。

　　“看來不在這裡。”那二人從兩個方向包抄過來，卻沒見到思玟人影，年輕女人面無表情地問道:“還繼續找麽?”

　　“算了，這小子既然能躲過我們，想必也有能力自保。”年長的男人語氣依舊沉穩，似乎並不急著抓住思玟，“繼續執行任務吧，我們已經來晚了，不能再在其他事情上浪費時間。”

　　“明白。”年輕女人又往周圍搜尋了一會，終於打消了找到思玟的念頭，跟上同伴一起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那兩人的氣息徹底消失，思玟才被人放開，於是急忙問道:“喂！你是誰！”

　　“我可是又救了你一命，你小子就這種態度?”男人松開思玟，緩緩站起身，月光從窗外透入，照在他的臉上。

　　“怎、怎麽又是你?”思玟這時才看清男人的臉，正是追殺公主的刺客。

　　仇過不屑地嗤笑一聲:“哼，我倒要問你呢，你這小鬼怎麽總是被人攆著跑?要不是我剛才聽見了你的鬼叫聲，你怕是已經被那來路不明的兩個人捉走了吧?”

　　“誰知道我為何這麽倒霉……”思玟小聲咕噥，扭頭打量周圍，這裡似乎是座酒樓，借著月光能隱約看到角落裡堆放的桌椅，只是早已無人經營打理，房子內滿是破敗之相，思玟剛才倒在地上就蹭了滿身的灰。

　　仇過走到窗邊，通過破損的窗戶往外查看，確認外邊二人已經離開，“放心吧，那兩人衣服形製與佩戴的武器跟那群黑衣士兵不同，估計不是一夥的。要不是我重傷未愈，早就抓他倆過來問問了。”仇過突然話鋒一轉，“所以你小子大半夜的不在被窩裡躺著，跑來這裡做什麽?”

　　被仇過這麽一問，思玟突然想起正事，他正愁找不到仇過的所在，沒想到陰差陽錯之間竟然在這裡遇上，“我是來……找你的。”

　　“找我?”仇過將眉頭一挑，稍稍感到有些驚訝，但很快又變回原本無所謂的態度，“先說好，屠村之事與我無關，你跟我發瘋也沒用。”

　　“不、不是……我是想……”思玟結結巴巴地試圖解釋。

　　仇過半夜被思玟吵醒，心中已是不悅，又見他那副忸怩的態度，心中更是生起一股無名怒火，於是蹲下身想對著他的臉來上一拳，“你這小鬼到底——”

　　思玟眼看又要挨打，趕忙閉上眼睛大吼道:“我想——我也想得到燃血咒紋！”

　　仇過的拳頭在思玟面前停住，“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你是依靠禁術得到的力量吧！那天我都看見了！”思玟心一橫，索性豁出去大喊大叫起來，“如果你認識咒紋術士的話！請、請介紹給我！我也想像你一樣——”

　　思玟幼稚的話語令仇過腦海中痛苦的回憶蘇醒，刺痛著他的內心。仇過一拳掄在思玟的臉上，將他打飛出去，站起身怒吼道:“什麽都不懂的小鬼就別在那兒放屁！滾回媽媽懷裡吃奶去吧！”

　　“我是被師父收養的孤兒……”思玟從地上爬起來，“如果我不能作為一名武者守護赤瑕，我……我就一無所有了！”

　　仇過走到思玟面前，俯視著他問道:“小鬼，你今年多大?”

　　思玟不明白仇過為何突然問起這個，隻好如實答道:“十五……”

　　“十五歲啊……看來你的父母也是被那個無能皇帝所拋棄的犧牲品。”仇過由他自身的經歷推己及人，心中不免對思玟生起一股憐憫之情，語氣也變得柔和了些，“喂，你叫什麽名字?”

　　“思玟……”

　　仇過又問:“姓氏呢?”

　　“不知道……”思玟答道，“師父將我撿了回來取的這個名字，我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麽……”

　　仇過聞言歎息道:“唉，說的也是。我叫仇過，是……”他思考片刻繼續說，“嗯，是一名刺客。”

　　思玟見仇過似有松口之意，以為得償所願，趕忙追問道:“這麽說，您願意……”

　　“等等。”仇過伸手製止道，“你真的知道燃血咒紋是什麽東西嗎?”

　　思玟想起以前讀過的小說，書裡面對燃血咒紋的描述不知是作者瞎編還是認真考據過，起碼讀著挺像那麽回事。思玟答道:“是……能夠強行激發念氣的禁術。 www.uukanshu.net ”

　　仇過接著問:“那你知道它為什麽會被高皇帝列為禁術嗎?”

　　思玟努力回憶著小說裡的內容，故事裡使用禁術的人無一不是窮凶極惡之輩，他們依靠禁術獲得的力量為害一方，更有膽大的文人甚至讓筆下的反派使用燃血咒紋後跑去神京刺殺皇帝。“因為……皇帝陛下害怕人們依靠禁術推翻他?”

　　“那倒不是。”仇過聽了思玟天真的回答先是一愣，接著冷笑道:“赤瑕國歷代先帝之中不少人都是當世數一數二的念氣師，他們倒不是怕這個。真正的問題在於，使用燃血咒紋所需付出的代價。”

　　思玟不解道:“代價?”

　　“看來你讀的故事書裡沒寫過這些吧?”仇過輕蔑地哼了一聲，“這些作書人哪有膽子使用禁術?自然以為只要能應付官府的追捕，燃血咒紋就是無本萬利的買賣，使用禁術必是輕松愜意、易如反掌，用了禁術的人定是為非作歹、無惡不作，書後的血淚又有幾人知曉?”

　　思玟此時卻是下定決心，握緊拳頭，堅定地說:“不論什麽代價……我都能接受！”

　　此時天色漸明，一絲晨曦透過破窗灑在思玟的臉上。仇過望著思玟，恍惚間念及過往，不禁有些失神，許久後才苦笑道:“既然你已經下定決心，希望你將來不會今日的抉擇而後悔。”

　　“我不後悔。”此時尚且年幼不知世事的思玟不假思索地回答。

　　十三年後，恰逢冬雪消融、春日歸來之際，彼時的思玟歷經一番夢幻，依然這般向她作了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