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憐腳力迅捷,遠非當日仇過與思玟二人可比。這晚瑛憐抵達山下荒廢的村莊,挑了間還算完好的空屋子準備應付一夜。囫圇吃下半塊燒餅後,瑛憐將桌凳立起抵住門窗,又找來幾塊平整的木條拿外衣包裹了當做枕頭,隨後解開發髻躺到床上合了眼,所幸今年夏季仍未降溫,因此夜間倒是不需要蓋被子。不知是夏夜時有蚊蟲飛擾叮咬,還是白衣人的身影總於腦海之中浮現的緣故,瑛憐今晚總是隱隱有不安的預感,她雖閉著眼,卻仍在堅硬的床板上輾轉半夜未能入眠。
“這附近荒無人煙的,思玟他當真會在此處麽?”失眠的瑛憐躺在床上不免又胡思亂想起來,“不過沒人也好,有誰藏在附近立刻就能感知到……那個穿白衣服的家夥又是怎麽回事?他既然殺了黑衣士兵,想必跟他們不是一夥的,難道是流寇麽?說起來,前年救走白榆軍首領的人也穿著一身白,莫非就是他?可既然是白榆軍的人,他見我落單非但不趁機挾持我,反倒托我去救思玟?以我在白虎殿的見聞,思玟不過是個籍籍無名的普通武者,他是怎麽認識的思玟?他又到底在謀劃些什麽?”
瑛憐腦海中思緒如麻,正閉著眼睛昏昏欲睡之時,忽然感覺眼前被一片耀眼的光芒所照亮。“有人來了!”瑛憐隻當是有什麽人正手持火把燈籠來到附近,她瞬間驚醒過來,急忙翻身滾下床,蹲下身伏在床沿旁邊。然而身邊唯有明亮的金色光芒將房間裡照耀得恍若白晝,四周卻並無生人靠近的氣息。瑛憐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瞧了瞧,隨後直起身子躍過木床跳到牆邊,挪開抵住窗戶的桌子後向外望去,眼前的景象卻令她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只見遠方的天空中暈染著一片燦爛的金色光芒,如同滴入清水裡的墨汁,又仿佛躍動的火焰,金色的氣息肆意地吞噬著漆黑的夜空,將原本隱沒於靜謐之中的山體映照出來。
“這……這是……”身為念氣師的瑛憐瞬間便察覺出了異樣,這絕非山火,火光無形,然而此刻瑛憐卻能清楚地感受到這片金光正輕輕地拂過她的臉頰,“這燃燒夜空的光芒難道是……念氣?可如此強大的念氣究竟是誰……”瑛憐心中突然冒出了不好的念頭,“難道是思玟被哪個念氣師抓住了?可是這種程度,即便我使出全力,恐怕也難以匹敵……不管怎樣,還是救人要緊!”人命關天,瑛憐此時也顧不上許多。由於房門之前被她用長凳抵住,瑛憐救人心切,來不及將頭髮束好便直接從窗戶翻了出去。
離開房屋的遮蔽,瑛憐這才真切地感受到這股洶湧念氣的可怖之處。狂暴的念氣如同火舌一般舔舐著瑛憐全身,令她體內的念氣不由自主地逸出試圖抵禦外界的侵蝕。“必須……找到這股念氣的……源頭!”瑛憐本想硬頂著這股肆虐的念氣上山,然而剛往前踏出幾步便感到雙腿發軟,此時重傷初愈的她僅僅是抵抗念氣的侵蝕就已經耗盡全力。最終,這股狂躁的念氣突破防禦,開始經由肌膚侵入她的身體。被囚困於念氣牢籠之中的瑛憐感到全身的血液逐漸沸騰,連帶著五髒六腑也發出陣陣灼痛。隨著周圍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呼吸也變得愈發困難,瑛憐再也支撐不住,彎腰跪倒在地上發出急促的喘息。“再……再這樣下去……我恐怕會死在這裡……”瑛憐想要退回到房間裡,可是從窗口跳出來容易,變得如此虛弱的她再想從窗口翻回去已經是不能夠。
正當瑛憐以為她就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荒郊野外之時,遠方念氣焚盡天地的勢頭慢慢減弱,金光逐漸凝聚為月白,並往群山之間緩緩收斂了去。仿佛壓在胸口上的巨石突然消失,瑛憐感覺自己重又能夠呼吸到山野間清新的空氣,周身遭到的念氣侵蝕也在逐漸消退。瑛憐渾身冷汗直流,她大口喘著粗氣,抬頭向遠處望去,只見原本侵蝕夜空的狂暴念氣,此刻正如同皎白的月光靜謐地籠罩著遠方黛綠的群山。
瑛憐顧不得身體還未完全恢復,趕忙從地上爬起,踉蹌著朝念氣的源頭奔去,總算在山腰處找到一間破敗的山神廟。盡管此時念氣的光芒已經完全消弭於漆黑的夜空之中,卻仍有些許殘留的氣息從那間屋子裡逸出。瑛憐蹲身躲在寂靜的灌木叢裡,感知到附近只有一個活人的氣息,“只有一個人?難道思玟他……已經死了?”哪怕是瑛憐剛才也險些喪命,思玟一個普通人若在近距離遭到那般強烈的念氣侵蝕幾乎必死無疑。
瑛憐蹲在原地又等了一會兒,感知到屋裡那人一直沒有大動靜,方才壯起膽子從草叢裡竄出,輕飄飄地落在門外。借助微弱的月光能隱約見到地面上斑駁的暗色痕跡從門口處繞了個彎,一直延伸至屋後。瑛憐此時站在門外能夠感知到屋裡那人正時斷時續地發出粗重的喘息,似乎已經身負重傷,況且他孤身一人,也不像是埋伏在此處的敵人。
瑛憐鼓起勇氣做好了對敵的準備,可當她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重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她雖算得上見多識廣,卻還是被嚇得捂住口鼻往後退了好幾步。
“是……官府的人麽?”黑暗之中傳出一道衰弱的聲音。
聽這聲音是個蒼老的男人,瑛憐心內不免沮喪起來,越發確信思玟已經不幸身亡。
“沒錯!”瑛憐故意壓低音調,提高嗓門對屋裡喊道:“整片山區已經被我們包圍了!勸你別輕舉妄動!待在原地乖乖束手就擒吧!”
然而瑛憐畢竟只是個十四歲的小姑娘, www.uukanshu.net 無論她怎麽壓低音調還是沒法假裝成嗓音渾厚低沉的男性軍官,因此屋裡頭的那人並沒有回應瑛憐的虛張聲勢。
瑛憐見屋內的男人並無反應,於是用手捂住口鼻強忍著血腥味走進山神廟裡,念氣強化後的雙眼很快便習慣了屋內的黑暗。瑛憐一邊戒備著往裡走,一邊打量四周。仿佛是一團血球在房間中央炸裂開來一般,只見整個室內自地板至屋頂,以及四面牆壁上全都是飛濺的血跡,由房間中心位置爆炸產生的衝擊將四周桌椅床櫃之類的家具盡數摧毀,甚至使瓷碗碎片深深地嵌入牆壁內,窗欞更是不知被吹飛到了何處,慘淡的月光便從空蕩蕩的窗洞間照射進來。瑛憐發現房間裡面並沒有人。
“哼,怎麽是個小姑娘,我當是誰呢。”男人不屑地笑聲從窗外傳來,“這麽晚了,還不趕緊滾回家裡睡覺去!”
瑛憐確認屋內並沒有思玟的屍體,心裡不禁重又燃起一絲希望。瑛憐翻出窗戶,見到一個披頭散發、渾身血跡的男人正靠著牆壁癱坐在窗邊,看起來已經無力動彈。
瑛憐走到男人身邊蹲下,向他詢問道:“你究竟在這裡做了什麽?怎麽會有這麽多血——”瑛憐話還未說完,突然認出了男人那張滿是血汙的臉,正是當日在白虎山下試圖刺殺她的仇過。“是你!”瑛憐趕忙後撤以防止遭到偷襲。
然而仇過只是靠在牆壁上艱難地喘著粗氣,他全身上下幾十處被念氣洞穿的傷口正不斷地湧出黑色的毒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