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寂寥。

　　“啪”一聲，滕風劃開火折子，點燃瘦削素白的蠟燭。

　　漆黑的房間裡一點燭光閃爍，給周圍的空氣染上了一層朦朧的橙色，站在昏暗的光線裡，滕風的影子被投射到牆壁上，變形扭曲，隨著蠟燭的變矮而不斷變化，如同鬼物。

　　苟活千年，容顏不改，可不就是怪物麽。

　　滕風往瓷碗裡滿上一杯酒，舉起，仰頭，一飲而盡。

　　隨即再添，再喝，一杯接一杯，不多時，一壺酒就飲完了。

　　這樣豪爽的飲姿，好像他是什麽千杯不醉的酒客似的。

　　事實上，滕風的酒量並不好，他只是想借著酒醉休息一會罷了。

　　哪怕是只能麻痹自己一會，讓他不再這麽清醒，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有多麽孤獨，那這些酒也就沒有白白糟蹋。

　　酒並非好酒，顏色渾濁，喝到嘴裡還夠顆粒感。

　　一來他很窮，一來這鄉間也買不到什麽佳釀。

　　不過這無傷大雅。

　　酒很辣，是仙人村有名的神仙酒，傳說喝完可以讓仙人都醉生夢死，一醉千年。

　　滕風不是什麽仙人，也沒能像仙人一樣醉死過去。

　　他苦中作樂地想，神仙酒當然是為仙人準備的，他不是仙人，這酒自然對他沒什麽用。

　　哦，不，還是有點用的，至少滕風感覺自己的意識有些飄渺了。

　　連長久不眠的困意也消去不少。

　　也不枉他花了半月飯錢才從劉鰥夫那裡求來這壺酒。

　　但他還是沒能睡著。

　　他活了許久，很多久遠的事情早已記不清了。

　　但就是這種雲遮霧繞的記憶，每每回憶起來才最讓人百爪撓心，想一探究竟。

　　他並不想回憶，可是只要腦子一閑置，立馬就會自動加載那些灰蒙蒙的、被遺棄在時光中的記憶。

　　正待躺在床上，門便被人拍得哐哐作響。

　　“瘋子瘋子，快開門！”

　　是紹野的聲音。

　　難不成真來找他算帳了。

　　雖然他很喜歡逗紹野玩，也不在意紹野的火爆脾氣，但是這麽晚來打擾可就不禮貌了。

　　不過哪有人來算帳這麽大張旗鼓的，喊得怕是全村的人都要知道了。

　　他搖搖晃晃站起身，門外的人聲愈發猖狂了，針似的，直往人腦仁扎。

　　滕風不由得揉了揉眉心，拿起蠟燭，喊了一聲，阻止門外之人，“來了來了。”

　　紹野終於消停了。

　　甫一開門，紹野就聞到了撲面而來的酒氣，再看滕風那紅潤的臉，哪裡還不知道是幹了什麽，下意識嘲諷，“你這是喝了多少啊?”

　　沒等滕風回答，他踮起腳瞄了瞄屋內，果不其然，眼尖地發現桌上放著一大壺酒，聯想到滕風的臉色，看來是喝了很多了。

　　紹野更生氣了。

　　他剛剛才把柴給人送去，飯都還沒吃，就來找罪魁禍首算帳了，沒想到這小子過得這麽滋潤，還喝起了神仙酒，他之前求了爹爹好久都沒嘗過一口。

　　“你來有什麽事?”滕風沒有回答他的話。

　　喝了酒，他的聲音也變得軟綿綿的，輕飄飄的，沒有氣勢，但聽在紹野耳中，就分外嘲諷了。

　　“你說呢?”他咬牙切齒地反問。

　　“沒事啊，”滕風像是沒聽到他的話，露出一個微笑，“那我就睡覺了。”

　　說完滕風就把門猛地一合，完全沒留給紹野反應的時間。

　　反應過來，紹野狠狠砸了幾下木門，放狠話，“你給我等著！”

　　明天有這瘋子好瞧的。

　　從門縫裡看見紹野罵罵咧咧地走出視線，滕風背靠著門，松了口氣。

　　這麽多年，別的沒學會，睜眼說瞎話可是被他學到了精髓。

　　自己這瘦胳膊瘦腿的，可打不過紹野那個壯漢。

　　至於明天，也不用擔心。

　　能夠拿捏紹野的人，在這村裡只有一個，就是紹野的爺爺。

　　那可是他的忘年交呢。

　　那小老頭常常叫他賢弟，還不知誰是弟弟呢！

　　另一邊，紹野怒氣衝衝趕回家，剛進家裡的院子，就看見李婆婆滿臉笑容地走出來。

　　“呦，是小野回來啦，剛剛村長還在念叨說你沒回家呢！”

　　“哦，我去給滕風送點東西。”紹野撒了個慌，“婆婆這麽晚還來找爺爺呀?”

　　在外人面前，他一直都是個憨厚老實的樣子，盡管他霸王的名聲是全村心照不宣的事情。

　　“噢，你張叔受傷了，村裡庫房沒人管，我找你爺爺問問。”李婆婆歎了口氣，旋即朝他擺手，“和你說這些做什麽，你快進去吧，別讓你爺爺等著急了，我就先走了。”

　　“好，李婆婆慢走。”

　　紹野考慮了一下自己被爺爺罵的可能性，決定今天努力當個啞巴，謹慎行事。

　　他慢吞吞地走進房門，就看見爺爺坐在桌邊抽著煙，煙霧繚繞，看起來心情很糟糕。

　　難不成是爺爺生我氣了?

　　紹野心中惴惴。

　　“紹野，你去做什麽了?”爺爺招手示意他走過去。

　　盡管是普通的關心，紹野心裡還是發怵，一緊張就雞蛋倒豆子都說出來了。

　　“爺爺，我，我不是故意找茬的，是瘋子他太討厭了。”

　　紹野知道爺爺很喜歡那個瘋子，但是他不理解。

　　滕風一個不學無術，懶懶散散的人怎麽就獨得爺爺歡心了?

　　甚至於每次有什麽好東西都要給滕風送一份，他這個孫子有時候還沒有這個待遇。

　　“紹野，我怎麽跟你說的?”爺爺果不其然怒了，把煙槍狠狠往桌上敲了敲，“不要叫小風瘋子，你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嗎?！”

　　“你今天又去找他麻煩了?紹野，我不是和你說過嗎?小風一個人不容易，你要幫幫他。”

　　“天天說讓我幫他，結果呢，今天他連車都不幫我推，憑什麽?”紹野氣也上來了，“他本來就是個瘋子！”

　　“一年前他來的時候，在村裡晃蕩，瘋瘋癲癲說什麽胡話，還是我把他帶回家的呢，起初那吃的住的，哪樣不是我家出的，結果連一點小忙都不幫我，我看他良心都被狗吃了！”

　　“而且村裡人背地裡不都叫他瘋子嗎?您又不是不知道。 www.uukanshu.net ”

　　“你……你！”爺爺氣得說不出來話，把煙槍摔在桌上。

　　許是爺孫倆的動靜太大，後面睡覺的紹和也聞著味趕過來，見老爹氣得直拍胸膛，連忙緩和局面，“爹，別氣了，小野還小，不懂事。”

　　“小野，你也是，惹你爺爺生氣做什麽，還不快道歉！”說完他衝紹野使了使眼色。

　　紹野梗著脖子，不發一言。

　　“紹和，你別在這攪渾水！”紹宏也不給兒子面子，“你兒子什麽德行你還不清楚，欺軟怕硬！之前低眉順眼的，現在看我年紀大了，管不住他了，就不怕我了，今天還強到我面前來，敢和我頂嘴了。”

　　聽到這裡，紹野想說什麽，還是沒出聲。

　　“哎呦，爹！”紹和連忙打圓場，“你怎麽能這麽想小野呢?小野對您，您又不是不知道，那可真是言聽計從，連我都自愧不如呢，昨天還跟我說要您休息一陣子呢。”

　　見老爹還是不為所動，紹和也有些泄氣，但視線掃過桌上的乾果，頓時有了主意，“爹，您就給紹野一個機會吧，您不是正發愁沒人去看庫房嗎?讓紹野去，他身強體壯，視力也好，準能行。”

　　這就是給雙方一個台階下了。

　　紹野注意到爺爺表情稍有松動，就知道這話說到了爺爺心坎上。

　　在爹爹的勸說中他也逐漸冷靜，爺爺的威壓又湧到腦上，眼下他自然不會拒絕一個大事化小的機會。

　　注意到爺爺的視線轉過來，紹野連忙表態，“嗯，我去看庫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