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很靜,我仿佛能聽到自己體內血液流動的聲音。當然,也有可能是其他什麽東西的血在流動。
我想上前去拍拍劉與以示安慰,就同往常一樣。他躲了過去,眼底劃過轉瞬即逝的恐懼。
如果有鏡子的話,我很想知道現在的我看上去是副什麽樣子。
我嘖了一聲,上前再一次按住他的肩膀,帶著些許強硬的、不容反抗的態度。這次他沒有再躲。
“小子,你好好看看這周圍的一切。”
我的聲音很小,低的只有我們兩人才能聽見,低的像是說給我自己聽的那樣。他的確很聽話的向下看去,眼神俯視過教學樓下湧動的那些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生物。
“現在可是,真正的末日啊。”
“這種事,只會越來越多。”
這麽說起來其實很殘忍。
我注意到他握緊了拳頭,好不容易平穩下來的呼吸再次變得急促。
見他沒有說話的意思,我便繼續說了下去:“你可以同情他們,但你能同情的了所有人嗎?”
起風了,一陣陣風吹過,吹散了天台上濃重的血腥味。久違的,呼吸到了新鮮空氣。我貪婪的連吸了一大口,然後緩緩吐出。
“我們又不是菩薩,你不可能去同情所有人。”多余的情感消耗是不必要的。“你也救不了所有人。我們能做的,只有在這個鬼地方,保護好大家。”
能感覺到劉與的眼神逐漸軟了下來,我知道這些話起作用了。
“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麽嗎?”
……
“是什麽?”
他開口了,語調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光照在我的臉上,有些刺眼。我用手擋住陽光,繼續開口道:
“是團結,劉與,沒有什麽是比團結更重要的。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人的力量,而是所有人一條心。”
劉與愣了一下,似乎沒有料到我的答案會是這個。
“我知道但是……算了,你想怎麽做?”
“分中有合,換句話說,有分才有合。只有適當的分裂才能讓這個隊伍更加牢固。”
看他的表情有些猶豫,我估計他沒聽懂。
“再把話說清楚一點,我需要你從現在開始裝作與我有嚴重分歧,並且要明顯到足夠讓所有人都發現。”
“這樣,當有其他人對我提出的建議有意見的時候,就會想到與我有矛盾的你,大概率會主動找到你,組成小團體。”
“你要做的就是在這個可能形成的小團體中佔領主導地位,保證即使表面上意見不統一,實際上還是統一戰線的。”
“另外在我的設想裡,有我們倆這個大的矛盾點在,其他小矛盾可能會被大的矛盾所吸引,最終在平複大矛盾的時候得到化解。”
“……”
“所以你打算幫我嗎?”
他其實聽的很認真,長時間的沉默過後,他問我為什麽會想到這些。
“姐智商高。”
“哈哈。”他假笑了兩聲,臉上毫無笑意,但已然沒有了剛才對我的抵觸。
“我信你。”
天台的地板開始塌陷,我似乎從上面掉了下去,劉與的臉逐漸與天空融為一體。
飛機顛簸了一下,我睜開眼,夢裡天台上的場景仿佛還在眼前。不知道為什麽會突然回憶起這件事。
我看向身側坐著的人,是劉與。有點意外,但不多。東湖是計劃中最大的變故,接下來的行動肯定不能繼續隨機應變。
他這個時候來找我,自然是來為下一步計劃做準備的。
我戳了戳劉與,他睜開一隻眼睛,很明顯剛才是在裝睡。我以為他會說些“你終於醒了”之類的話,結果他睜開眼的第一件事是看了眼手表。
“43分鍾。”
剛剛驚醒的大腦還有些遲鈍,一時間沒聽明白他的意思。想了一會才知道他說的是飛行時間。
“出b市了。”
“早就出了,不知道在往哪飛。”
隨手打開遮光板,我向外看了一眼。天氣很好,藍天白雲,就是有點曬,於是我把它又重新關上了。
“你沒問何芷嗎?”
劉與搖了搖頭,用沉默回答了我的問題。我向四周張望,其他人都在休息,剛才除了我們兩個,沒有任何人說話。
何芷在前排閉目養神,這個時候提問的確有點不合時宜。
我壞笑著看對劉與道:“怎麽不莽了?不符合人設啊。”
“又不是真的…我也是從你身上學了些東西的。”
“就當是你在誇我了,愛聽,多說點。”
劉與露出了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看著我,有嫌棄,更多的還是對我突然的玩笑感到不適應。不過也正常,畢竟我們兩個上一次這麽輕松的交流還是在半年前。
那之後的唯一一次正常交流就是和他談合作了。
“什麽b表情?”我輕踢了他一下。“都說了和好了,你也和我握手了。”
劉與輕哼了一聲,看向別處。“我甚至都不知道你為什麽和我‘絕交’。”
“看你不爽。”
“現在看爽了?”說完他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什麽,用右手摸了摸額頭。“byd,都是跟你學的。”
“嘶,你…”聲音因為激動大了不少,我忙降低了音量。
“怎麽他媽不學點好的?”
“你身上還有好的?”
我一時語塞,仔細想來好像確實是這樣的。作為一個帶惡人,我身上可沒有什麽能學的優點。
“咱說點正事,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嗎?”我直接轉移了話題。
劉與手頭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將頭轉向我。“你問我?不不不。”他習慣性的做了一個“no”的手勢。“你問我也沒用,這句話應該由我來問你。”
“你有什麽打算?”
我撇了他一眼,幾乎是下意識的歎了口氣。“沒人告訴過你不能拿問句回答問句嗎?”
“我要是有想法還會問你?再說了,你不是說不想讓我繼續…”我從放在腳下的背包裡拿出礦泉水,喝了一口。
“…利用你。我其實不是很認可這個詞,我們這是合作。”
“不過你要是覺得在合作裡作用不大,我們完全可以一起商量著來。”
劉與保持著剛才的動作,似乎是在思考什麽。看他的樣子,應該是很快就想明白了,因為我看著他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他沒有直接說話,而是從我手裡接過水瓶,也喝了兩口水。
後排傳來窸窣的說話聲,像陳炘和張子浥的聲音,但我聽不出內容。
“沭余,別把你那一套用在我身上。”
“不是,我認真的。”
“那你就別認真。”劉與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等你想出計劃了再告訴我。”
這之後他便開始閉著眼保持沉默。我知道他並沒有休息,因為他的呼吸頻率太快了。
不過我沒有拆穿他,而是靜下心嘗試就接下來的計劃進行思考。
說著簡單,但很快我就意識到,對一件幾乎沒有可用信息的事進行分析是不可能的。
唯一能確定的是,我們絕不會在東湖停留過久。從目前僅有的線索來看,東湖可不是什麽好地方。
現在想來能和東湖扯上關系,這件事本身就很魔幻。
其他人開始陸續醒來,林肆和森一二人就坐在我們右邊,看到我和劉與坐在一起,他們二人露出了完全不一樣的表情。
林肆附在森一耳邊說了句什麽,估計是開始給他講述所謂的“來龍去脈”了。
有些煩躁,不知道林肆會和森一說什麽,我只知道之後又要花時間去解釋。不過至少林肆沒有懷疑我,這是好事。
我聽到前排有人解開安全帶的聲音,是何芷,她扶著座椅靠背站在中間的過道,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她。
她拍了拍手,讓所有人將注意力集中過去。
“各位,簡單說兩句,我們的目的地是Q嶺的東湖基地。”她看了一眼身後的駕駛艙,走到過道中央,放低了聲音道:
“漂亮話我就不說了,留在這裡是需要付出的,接下來他們大概會給你們安排任務,這些需要你們自己完成。相識一場,我也會盡量幫你們排除困難的。”
何芷稍作思考,然後走到我和劉與旁邊,我知道她想和我說點什麽,於是以一種有些滑稽的姿勢將頭探了過去。
她低下頭,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的臉色並不好。“我不知道你有什麽打算,但只要是我能幫上忙的,我都會幫你…你得信我。順帶提一句,在東湖,你們做事一定要乾淨。”
說完她不等我回答就晃晃悠悠的直起身回了座位。
“不好意思啊,我暈機。”
劉與始終對此沒有反應,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用心在聽, www.uukanshu.net 至少現在都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樣子。我只能獨自將剛才的信息進行整理。
首先要明確思路,我們不可能一直待在東湖。
仔細想來其實這些話裡唯一的信息就是目的地在Q嶺。至於這條信息有沒有用……這很難評。
范圍太大了,誰知道他們把基地建在Q嶺哪裡了。如果臨近公路還好,要是乾脆就建在未開發的深山老林裡,那想什麽也沒用。
我輕喚了兩聲劉與,後者緩慢的睜開眼看向我。“我可要發號施令了。”他點頭示意我繼續。
“在摸清這裡的底細之前,我們什麽都不做。”
飛機在平穩的下降。窗外太陽依舊刺眼,令我詫異的是下面的風景。沒有漫山的綠色,能看到的只有滿山的太陽能發電板。
隨著劇烈的震動,飛機落地了。
我實在難以用語言來表達我此時的心情。看著飛機下前來接應的人。我的心裡升起一股強烈的不真實感。
我們已經經歷了整整13天混亂的生活,這裡井然有序的一切讓我久違的感受到了一種安心,至少不用再為了躲避感染者而小心翼翼了。
來人的說話聲將我拉回現實。我並沒有仔細聽他在說什麽,只是隱約聽到要先做個檢查之類的。
隨後我們便被帶離飛機,一路上所有人都保持著一種警惕的沉默。
我們走進了灰色的龐大建築,裡面看起來要比外面露出的面積更大,估計這座建築已經和身後的山融為一體了。
我倒是挺好奇這東西究竟是怎麽建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