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們被謀殺的原因,海生沒說,但聽他話裡的意思,原因就是他們兩個昨天晚上在網上聊的話題:唐朝。
秦銳的記憶裡,古代有一個朝代,叫做唐朝,但等他長大之後,他發現,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記憶已經和這個世界不同了。
唐朝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虞朝。
這個虞朝的歷史和秦銳記憶裡的唐朝有相似的地方,但不同的地方更多。
相似的地方,他記得“唐太宗”和“虞太宗”的名字都是李世民,或許這兩個人就是同一個人。
不同之處,他記得唐朝有一個女皇帝,姓武名則天,又有一個名字“日月當空”。
但虞朝並沒有這個女皇帝。
秦銳一直強行告訴自己,這種記憶屬於“曼德拉效應”,是自己把錯誤的記憶當成了正確的,歷史上沒有一個朝代叫做“唐”,只有“虞”。
所以,秦銳才會在論壇裡“曼德拉效應”的話題下回帖。
如果不是“陌上花開”的跟帖裡提到她也記得有一個唐朝,有一個女皇帝,而且還說出了女皇帝的名字,那麽秦銳這一生今後的日子裡都會欺騙自己,那是假的,唐朝不存在,武則天不存在,都是假的……
但“陌上花開”出現了,秦銳現在再也找不到自己欺騙自己的理由了。
他和“陌上花開原本以為他們兩個的記憶來自同一本書。
雖然“陌上花開”堅定地說那是一本歷史書,非常嚴肅的歷史書,但沒準那就是一本小說呢?
如果那是一本小說,那麽這件事就很好解釋了,大唐不存在,武則天不存在,但他們的記憶也不是假的,是小時候看小說留下的真實記憶。
如果事情這麽發展下去,很完美。
但是,“陌上花開”卻突然出了車禍。
然後,又不知從哪裡跳出來一個奇怪的“海生”。
“唐”這個字,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詛咒!
一個時刻都會要了秦銳命的詛咒!
也就是說,“唐朝”並不是小說虛構出來的,而是……
或許,唐朝真實存在,或者說,存在過。
“海生,你能聽到嗎?我能和你聊聊嗎?”秦銳在黑暗中說道。
不過耳機裡並沒有傳來海生枯燥乏味的AI音。
海生說過,需要的時候,他會聯系秦銳的,他可真是說到做到啊。
不過想想明天他又要辭職,又要領獎,又要搬家,秦銳心裡一半激動,一半忐忑。
第二天,秦銳五點就醒了過來。
沒辦法,他睡得太早了。
“秦銳,記住你今天的任務。”海生冷不丁冒了出來。
“我知道,我比你還著急呢。”秦銳美滋滋地說。
他悠然自得地洗漱,換衣服,出門,破天荒地還在地攤上吃了早餐。
然後他溜達到班車集合點,時間剛剛好。
“秦銳,不要坐班車。”海生說。
“不要坐班車……”秦銳想到了昨天差點被大卡車爆菊的事,深以為然。
“你打電話,我知道有一個十分可靠的黑車司機。”海生說。
“黑車?”秦銳很驚訝,“為什麽是黑車?”
“因為黑車安全,這個司機更安全。”海生說。
“海生,既然是為了我的安全,我不去上班不就完事了?曠工三天,自動開除的……”
“不行,你現在需要低調,不能引起別人的注意。你知道你家附近開出來一個五十萬的大獎,別人也會知道。開獎的第二天你就不去上班,這樣太反常。”海生說。
“哦……這麽回事啊,我明白了。我是不是還要表現得更自然一點?演演戲?”秦銳嘻嘻笑著說。
“我已經給你設計好了劇本,並且安排好了對手。”海生說。
“什麽?劇本?對手?你都幹了什麽?”
“你還是先打電話叫車吧。上了車再說。”海生依舊不緊不慢地說。
於是秦銳按照海生給的號碼,打通了電話。
司機的聲音聽起來低沉沙啞,是那種很古典的黑車司機的聲音,聽著就安全。
他很爽快地問清楚秦銳所在的地點,讓他原地等十分鍾。
秦銳就站在那裡等,那個司機十分守時,秦銳看見一輛已經有了些年頭的純油車露面時,正好十分鍾。
而此時公司的班車還沒有來,他躲在一邊,在這裡等車的同事們也都沒有看到他。
“是你叫的車?”司機搖下玻璃,把墨鏡扒拉一半,看著秦銳。
這是一個看上去就很滄桑,很有故事的中年男人,年紀並不是很大,四十多歲,但一臉的胡茬,頭髮也亂糟糟的,穿著一身不知哪個出租車公司的藍色工裝。
“是,是我叫的,無沙林工業區。”秦銳坐到了後座。
“五十。”司機抽出一根煙叼在嘴上,但沒有點。
“好,五十就五十。”
“秦銳,記得要往返。”海生在耳機裡說。
“哦對了,師傅,我要返程。”秦銳急忙補充。
“八十。系好安全帶。”司機說著,一腳油門,車猛地竄了出去,這古董油車竟然在他的手裡生生開出了推背感,秦銳感歎海生介紹的人,果然是老司機。
從市區通往沙林工業區的國道已經很多年沒有拓寬了,現在工業區發展很猛,進貨出貨的大卡車絡繹不絕,導致本來就不寬的路上坑坑窪窪的。
早晨又是來往工業區的高峰期,路上的車都有些急躁,隨時都有堵車的跡象。
但這個司機的技術果然厲害,在大車小車之間見縫插針,如魚得水,一旦距離前車有幾十米的距離,那就一定要油門到底,衝到車屁股後面一米半米的時候再來一個漂亮的甩尾變向把前車超了。
在這種開法之下,要想發生車禍也很難,就算有,也是他撞別人,而別人連他的尾氣都吃不著,去哪裡撞他。
秦銳感慨,果然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如果像昨天那樣,路口對面衝來一輛大卡車,不等他撞上去,這輛古董車已經開出路口,開到幾百米開外了。
“小夥子,你放心,我開了幾十年車了,一點刮蹭都沒發生過。”司機從後視鏡看到秦銳的臉色有點古怪,安慰他說,“而且我這人吧,最講誠信,我坐上我的車,說好送到哪裡,那我就算把命丟了,也會把你安全帶到的。”
說著,司機丟給了秦銳一張名片。
司機名叫周愚。一個很奇怪的名字,秦銳懷疑不是真名。哪有人取名“愚”的。
“看你臉生,是別人介紹的吧?拿著名片收好,關鍵時候有用。”司機說。
秦銳心想你自己送命就好了,我可不想跟著你送命。
不過他真的佩服這個司機的空開車技術。
班車要跑一個小時的路程,他不到半小時就到了。
在這二十多分鍾裡,海生向秦銳說出了他今天要演的戲。
秦銳對海生的編排能力高度讚揚,台詞完全照顧到了秦銳的性格,屬於為他量身打造了。
“師傅,還要麻煩你在這裡等一會,我估計八點半出來。”下車前,秦銳對司機說。
“去吧。我等著。”司機說著,放倒座椅,開始睡覺。
“嗯,技術好,而且,很好說話,怪不得他開個油車,開黑車還能賺錢,看來回頭客不少。”秦銳自言自語。
他其實是說給海生聽的,不過海生並沒有回應,不知道他聽到沒有。
秦銳在門口打了卡,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才七點半。
秦銳像往常一樣收拾了桌子,過二來一會,辦公室的其他人才陸陸續續趕來。
“小秦,我看你今天氣色挺好的。你怎麽沒坐班車啊,怎麽來的?”對面大姐關心地問秦銳。
“哦,昨晚和同學在附近玩,沒回家,早晨順路把我送過來了。”秦銳說。
“小秦啊,你沒在車上,有些事姐得告訴你。”大姐湊過來低聲說。
“什麽事啊劉姐?”
“昨天你打的那個工人,你知道他是誰嗎?”劉姐神神秘秘地說。
“誰啊?”
“他是財務總監徐總老婆的表弟!”
“那怎麽了?”
“那怎麽了!你要知道,徐總和上面的關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聽說,他們要找借口處理你,你小心一點啊。”
“哦,原來是這事啊……沒事,我這事說到哪裡都是我佔理,怕什麽?他徐總的表小舅子又怎樣?幾十萬的設備損失,不是他造成的?要不是我跑得快,就死裡面了,不是他造成的?就算這事拿到董事會,我也不怕。”
“他們這群人的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玩得溜著呢,總之你小心一點!”
“我知道了,謝謝劉姐。”
秦銳微笑著,胸有成竹。
八點整,秦銳桌子上的電話響了。
“小秦,來二樓會議室開會。”
打電話的人語氣冰冷,態度嚴肅,似乎想提前給秦銳營造一種這個會很重要,你要做好準備的氛圍。
不過秦銳這時早就等不及了。
他來到二樓,推開會議室的門,中間的長圓桌兩邊已經坐滿了各部門的老大。
兩邊的椅子上,也坐著來參會的中層幹部。
秦銳看到昨天那個差點把他坑死的工人和車間主任也在。
他們兩個看見秦銳進來,臉上都帶著挑釁的笑。
好像是在對秦銳說,叫你小子狂,今天有你好受的。
秦銳在邊上找了個位置坐下了。旁邊的人看看他,欲言又止。
或許這個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了秦銳的命運,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生產部部長主持會議,先點了名,確認所有人都到齊之後,便進入了今天這個會的主題。
主題是:設備部工程師秦銳操作失誤,導致一台設備出現嚴重損壞,為了掩蓋自己的失誤,還毆打一名操作工,並且在提交的事故報告裡繼續隱瞞事實,企圖蒙混過關。公司根據生產廠家的遠程技術分析,已經確定了該設備出現損壞的原因是維修是接錯了傳感器的線,導致忽然開車,而不是工人合閘的原因。
秦銳冷笑著聽著生產部長把這段話念完,然後秦銳的頂頭上司,設備部部長也坐了檢討,十分卑微。
“你們都說完了吧?”秦銳站起來說,“我插一句。”
“車間所有的設備都有開停車記錄,所有的設備都有事件日志,所有的電路都有通斷記錄,所有的配電櫃前都有攝像頭,這些你們都知道吧?林部長,你都知道吧?”秦銳問生產部長。
生產部長作為工廠裡的高管,平時頤指氣使慣了,誰和他說話都是低聲下氣,秦銳這樣的小工程師見了他,連問好的資格都沒有。
但這個小工程師今天好像要造反了……這讓他有些不適應。
“你叫什麽名字?”林部長假裝不認識秦銳,這樣才能顯得他的地位高,還沒說話,先壓秦銳一頭。
“林部長,他就是秦銳。”旁邊的人悄悄說。
“哦,你就是小秦啊……”
“我叫秦銳。”秦銳大聲說。
“小秦,你注意你說話的態度……”林部長慢條斯理地說。
“我態度很好!我就是說話大聲了一點,我怕你聽不見!”秦銳又把聲音抬高了一點。
“小秦,我聽得見,你不要著急……犯錯誤是避免不了的,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對不對?你還年輕,經驗不足,這點大家都能理解,但是你還打人,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我的話你還是沒聽見,我問你,你知道設備的日志嗎?”秦銳打斷林部長。
“小秦……”
“我問你,你知道設備日志嗎?”秦銳咄咄逼人。
會議室裡安靜得有些嚇人,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有的是怕惹事,有的是想看林部長的笑話。
“小秦,你先……”
“你他媽的什麽都不知道,這個調查報告怎麽寫出來的?啊?”
秦銳按照海生的劇本,假裝很生氣的樣子。
其實他確實有點生氣,不過想到他馬上就要離開這個鬼地方,即使生氣,也很痛快。
“你怎麽罵人!”林部長用生氣掩飾自己不知道設備日志的窘迫。
“草泥馬罵你怎麽了,你不該罵嗎?你他媽的什麽都不懂,就知道搞破鞋,還他媽的腆著臉佔著生產部長的位置,生產什麽,批量生產破鞋啊?”
會議室裡哄堂大笑,但很快就又安靜了下來。
他們憋笑憋得很痛苦。
“秦銳!你是不是瘋了!處罰你本來是公司的決定,我還想幫你減輕處罰……”
“不用了,罰款你留著買藥吧!等你進了醫院,就當我隨禮了!老子不幹了!”
說完,秦銳走到會議室門邊,一把拉開門,走出去,狠狠把門摔了一把。
“好,你的表演很不錯,基本上達到了辭職又不引人注意的目的。”耳機裡傳來海生的聲音。
“哪裡哪裡,本色出演罷了。”秦銳嘻嘻笑著。
他罵得酣暢淋漓,非常解氣。
這樣辭職,不但沒人懷疑,而且還會變成一個傳說,在公司裡流傳許多年。
他在辦公室裡沒有什麽私人物品,沒有要拿的東西,直接出門。
門衛要攔,秦銳一腳把旋轉門攔踹斷,走了出去。
“從老子工資裡扣!”
說著,他拿出門卡,扔了出去,身後,保安不知發生了什麽事,面面相覷。
“哈哈,老子自由啦!”秦銳跳了起來。
“秦銳,戲已經演完了,注意,從現在開始,要保持低調。”海生提醒他。
“我不是演戲,我是真的很爽啊……好的,我注意,我低調!接下來,該去領獎了吧?”秦銳努力讓自己激動的心平靜下來。
“對,領獎。”
“需要戴個頭套嗎?”秦銳說,“你不是說要低調嗎?”
“你中獎和領獎都是安全的,沒有在警戒范圍裡,放心。”海生說。
“警戒范圍,是什麽東西?”
“就是你為什麽會發生意外的原因。比如,我不讓你說的那件事。”
“不太懂。”秦銳嘟囔著。
這時他走到了黑出租車旁邊。
司機周愚還在睡覺。
秦銳悄悄玻璃,周愚猛地抬頭啊了一聲,見是秦銳,急忙打開車門鎖。
秦銳上了車,周愚一秒鍾都不耽擱,風馳電掣地把他拉回了市區。
“厲害!”下車時,秦銳給周愚豎了一個大拇指。
接下來,就是去領獎。
“怎麽去?做公交車,地鐵,出租車,還是走著去?”秦銳問海生。
“走路。”海生平淡地說。
“走路……”秦銳拿出手機,打開地圖,按照彩票上的地址開始查找。
“媽的十公裡!走路!”秦銳忍不住罵出了粗口。
“你也可以跑步,沒關系,你找一條僻靜的路跑步,別人以為你鍛煉身體,不會很顯眼的。”海生說。
“好了,大哥,我多嘴了。我走路去,行了吧。”
好在九月的天氣已經很涼快,走路無非就是花的時間長一些。
秦銳一直走了兩個多小時,到彩票中心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你是故意整我是吧?”秦銳雙手扶著大腿,彎著腰氣喘籲籲說。
“還沒有下班,你快進去。”海生氣定神閑地說。
“你到底什麽時候把真相告訴我?”眼看要領獎了,秦銳反而有些莫名其妙的擔憂。
這錢來得匪夷所思,眼看臨門一腳,他進去就能知道海生到底是不是在騙他,但他自己卻有些害怕。
他害怕如果是假的,那他就上了大當。
如果是真的,那他就卷入了一個他想都不敢想的大事件裡。
總之,兩種他都不喜歡。
他雖然喜歡錢,但有命花的錢才是錢。
“不著急,你先領了獎金,我一點一點告訴你,一次告訴你太多,我怕你承受不了。”海生說。
“好吧,事已至此,破釜沉舟吧!”
秦銳走進了彩票管理中心的大門。
過程異常順利,工作人員全程引導,不到半個小時,他的銀行帳戶上就多出了五十萬。
“秦銳,說說你現在有什麽感想。”
出門之後,秦銳還在渾身顫抖,耳機裡傳來海生的聲音。
秦銳沒有回答,而是拿出手機,給父親打去了電話。
“喂,爸,我媽呢?
……
爸,你要的五十萬我借到了,對,不要利息,沒有利息,真的沒有利息,不用著急還,真的不用,你放心吧……你把卡號發給我,我轉錢過去……
好了爸,我掛了,叫我媽按時吃藥,我過幾天就回去……”
“下一步,搬家。你準備好了沒有?”海生已經不再問秦銳是否還懷疑他的話。
“搬,現在就搬……先吃飯,吃完飯就搬!”
秦銳原本以為自己平白得了五十萬,會狠狠消費一波獎勵自己,但當他把這五十萬真真切切轉到父親帳戶上以後,他反而沒了消費的欲望。
他找了一家小飯館,隨隨便便吃了一頓飯,然後走路兩小時, www.uukanshu.net 回到了出租屋。
他打了房東的點後,告訴房東要提前退租,違約金自然是不要了。
然後他開始打包行李。
他的行李並不多,一個旅行包,一個箱子就是他的全部家當,搬家也十分方便。
“好了,我準備好了,可你到現在都不告訴我你給我找的房子在哪裡。”
秦銳躺在床上,等著房東來驗房。
其實他就這麽走了也沒什麽,反正他的押金也不想要了。
不過他還是乖乖等房東過來,因為這是誠信問題。
“因為我們要換一個城市。”海生說。
“什麽?你為什麽不早說!”秦銳一個激靈跳了起來。
“你在這裡還有什麽放不下的事嗎?是有女朋友嗎?”海生說。
“哦,這倒是沒有,不過你忽然說要換一個城市,我有些不適應,沒事,沒事,哦對了,咱們去哪啊?”秦銳又躺了下來。
“海州市。”
“海州市!我去大城市!你沒有開玩笑吧?我這樣的無名小卒也配去海州?”秦銳十分驚訝。
不過想想海生能輕易算出彩票中獎號碼,海州這樣的大城市物價房價雖然冠絕全國,但對海生這樣的人來說,還真不是問題。
畢竟,海生是不是人都難說。
秦銳發覺自己已經開始適應這些匪夷所思的事了。
難道這就是海生說的,慢慢習慣?
那看來海生還是低估了自己的適應能力。
現在就算海生告訴他,其實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仙,秦銳說不定也會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