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談說完這句話,忽然身體一陣顫抖,眼睛緊閉,背過氣去了。
沈芸娘大驚失色,慌忙摸摸沈談額頭,發覺十分燙手。
“爹,爹!”
她搖了搖沈談,但沈談卻沒有回應。
“請求裴大人,準許罪人去打些水來……”沈芸娘急匆匆站起來對裴豫道。
“水……好,你在此好好照看你父親……”裴豫見沈談奄奄一息,也已慌亂,轉身出去,命令獄卒端來一盆水,連同一條手巾。
他原本以為沈談之前所說“曠世機密”之言只是神智錯亂的胡言亂語,但沈談竟說中了他的隱秘,這讓他著實吃了一驚。
於是,他對沈談之前的話也重新審視了起來。
他害怕沈談這次真有什麽不測,彌留之際會有什麽話對他說,而且他女兒在一旁,若有遺言,有獄卒在一旁也不合適。
於是他自己端著水盆,拿著手巾走了進去。
沈芸娘見是裴豫端著水進來,有些奇怪,但她此時已焦急萬分,顧不上這麽多,接過水盆,淘了手巾,為沈談擦洗滾燙的臉頰額頭。
“芸娘……你這些天……吃得飽麽……”沈談迷迷糊糊道。
沈芸娘聽父親說話嗓音沙啞,細看他嘴唇,竟有裂痕,知道他在獄中因病已缺了水,心中痛如刀絞,轉頭對裴豫道:“裴大人,你去倒杯水來!”
一個女囚犯命令大理寺正去倒水,著實無禮至極。
裴豫愣了一下,看看沈芸娘焦急情態,沒有發作,而是轉身去一旁獄丞的桌子上拿過茶壺,倒了一杯水。
這茶水還是熱的,倒在茶杯裡晶瑩碧綠,一股茶香撲面而來,裴豫暗道,這麽好的茶,自己都沒喝過幾次。
沈芸娘截接過茶杯,看了一眼杯中茶水,回頭看了裴豫一眼。
她雖沒有說話,但裴豫卻感受到了一絲寒意。
沈芸娘看裴豫一眼的意思很直白,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囚犯在獄中病得快死了,水都喝不上,獄卒卻喝著這麽好的茶。
獄卒尚且如此,那麽大理寺的高官呢?大理寺正呢?
裴豫讀懂了沈芸娘眼神的意思,頓時渾身不自在。
沈芸娘端著水喂沈談喝下去之後,他緩緩睜開了眼。
“芸娘,扶我起來……”沈談有氣無力地道。
“沈談,你好好躺著休息,醫師說話就到。”裴豫道。
沈談抓著沈芸娘的手,強要起來,沈芸娘沒法子,將他扶起來,靠牆坐著。
“芸娘,爹對不住你,要先走一步了……”沈談緩緩道。
沈芸娘臉上變色,剛要開口,沈談緊緊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說話,續道:“你聽我說……爹從來沒有謀反,只是受了竇將軍的資助……刊印韻書而已……”
“女兒都曉得。”沈芸娘附和他道。
“不,你不知道……那本韻書……是個禍害……我罪有應得……”沈談斷斷續續道。
“裴大人……你可還記得,我說過,我參悟出一個天大的秘密……”
“是,你究竟發現什麽秘密?”裴豫心道果然來了,連忙走近。
“可惜……不能說與你聽……你知道之後,這秘密就不靈了……”沈談說著,猛地咳嗽了起來,坐都坐不穩了。
裴豫一頭霧水,不知沈談又在弄什麽玄虛。
為何秘密說給他之後,就不靈了?
沈芸娘一手拿著茶杯,一手連忙將父親扶住。
裴豫連忙從沈芸娘手中拿過茶杯,又去倒了一杯,交給沈芸娘,要她喂沈談喝下。
“你和我的賭約,你一定要遵守……”沈談不喝水,盯著裴豫惡狠狠道。
“好,我照你話做便是!”裴豫道。
他心想,此時若告訴他自己根本沒本事救沈芸娘出來,說不定一下子就把他氣死了,那就暫且先騙一騙他再說吧。
“芸娘,今後……你要聽裴大人的吩咐……他會救你出去……”沈談道。
沈芸娘不知父親和裴豫兩人的賭約,她也看出裴豫是在敷衍,但為了安慰父親,還是點點頭道:“是,爹,我知道了。”
“芸娘,我編寫的那本韻書……你千萬不可對人說起……日後刑部審你時,你……就說從未讀過……切記……”沈談握著沈芸娘的手,急道。
“女兒記住了。”沈芸娘道。
她雖如此說,但心裡十分疑惑,雖說父親寫的這本韻書和尋常韻書大不相同,但歸根結底也只是記錄漢字的語音而已,為何父親會專門鄭重交代?
而且,他還說,自己被謀反案牽連,全是因為這本韻書。
只是此刻她因父親病重心急,沒心思多想韻書的事。
兩人交談使用河東方言,裴豫聽得一清二楚。
他也感覺奇怪,為何沈談幾次提到韻書, www.uukanshu.net難道這韻書裡有什麽大逆不道的內容?
但他細一想,又覺得不對。若沈談的韻書裡真有這些,那就是罪證確鑿,無論誰讀過,罪名都在沈談身上,還用得著他專門交代女兒撒謊?
那麽,這本書裡一定有一些他父女二人才看得懂的東西,不怕被外人知道!
這本韻書,會不會和他所說的秘密有關?
就在這時,獄丞敲敲門,道:“裴大人,醫師請到了。”
裴豫大喜,忙把門打開。
獄丞身後站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身穿青色官服,背著藥箱。
“裴大人,尚藥局醫師到了。”獄丞道。
“好,你先出去吧。”裴豫道,“醫師快快請進。”
“下官柳文君,見過裴大人。”女子進來,向裴豫行禮道。
“柳醫師,快來看看這個病人。”裴豫道。
尚藥局的醫師不但要負責皇城百官、衙役、囚犯的醫藥,更要緊的是皇宮裡后宮妃嬪、宮女,也由尚藥局負責。
所以尚藥局的醫師有許多女子。雖說這個醫師年紀有些太小,但裴豫並不十分奇怪,或許她是專門為宮女內視等人診病的,醫術不見得多麽高明,年紀也就不必很大。
“原來是柳醫師……看來我今日還死不了……”沈談臉上露出一抹笑,悠悠道。
幾人聽了這話,都有些奇怪。
“你認得我?”柳文君一邊打開藥箱,拿出脈枕針筒等物,一邊好奇問道。
“不認得……在下沈談……先謝過柳醫師了……”沈談搖搖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