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尚藥局的醫師,裴豫站在問事院子裡,聽著裡面眾人安慰趙小年的聲音,心裡異常內疚。
雖說他年輕時在大理寺也做過司直,帶領問事去捉拿犯人,也親眼見過問事受傷,甚至以身殉職的。
年紀漸長之後,他心也有些軟了。
裴豫猶豫許久,還是走進了靜室。
眾問事見他來,都閉口不言,站到一邊。屋裡安靜了下來。
“裴大人!”
趙小年躺在床上,向裴豫點頭行禮道。
“趙問事,你眼下感覺還好吧?”裴豫道。
“謝裴大人關心,小人傷勢沒什麽大事!”趙小年強顏歡笑道。
“你安心養傷,我已問過尚藥局的醫師,你的傷就是尋常骨折,不會有事的。”裴豫撒謊安慰趙小年。
趙小年自然知道裴豫的好意,笑道:“多謝大人關心,小人技不如人,受傷是自找的。我聽他們說,小許和小黃兩人都按不住的犯人,大人單槍匹馬把他腸子都摔出來了,我若有大人這般身手,也就不會讓大理寺丟臉了!”
“哪裡話,你們個個都很勇猛,若沒你牽製犯人,他早就跑個沒影了。若沒有小許和小黃二人消耗犯人體力,我怎麽能製服他?都是大家齊心協力。”裴豫道。
這番話不但趙小年聽著心裡舒服,一屋子問事聽了,心裡也都很是受用。
但裴豫知道,客套話好說,事情卻難辦。
能來自問事的,像黃公子這般家財巨萬的和許大昌這樣家境貧寒的都是少數,大多數還是家境普通的平民,因家裡有些官吏的關系而來做了問事。
做朝廷的吏員,有地位,有面子,薪俸也不少。
受了傷,官署也管治。若不幸殉職,朝廷也有撫恤。
但就怕如今這般,受傷殘疾,錢給的不多,今後生計也成了問題。
裴豫出了問事院,忽然想到吳彥此時還在城門外等候。
此時所有官員都已退署,他留在這裡也做不了什麽,還是回家去吧……
裴豫出了大理寺,到城門口找到了吳彥。
吳彥作為奴仆,縱使主人遲遲不來,他也只能老實等候。
“老爺,今日怎麽這麽晚,出了什麽事麽?你那根棍子怎麽沒有帶著?”吳彥試探道。
“唉!”裴豫重重歎了一口氣。
“老爺若有什麽難辦的事,可以交給小人去辦。”吳彥牽著馬,往崇賢坊走去。
“今日遇上一件怪事,老吳,你見過有少年人,看著骨瘦如柴,但天生神力,兩個壯小夥都打不過的麽?”裴豫道。
吳彥是行伍出身,上過戰場,不過他參加的乃是叛軍,戰敗之後,被官賣為奴,正巧被裴豫妻子買回了家。
裴豫也知道吳彥身有武藝,見多識廣,平日裡有什麽不懂的事,都喜歡問問他。
但他不知道吳彥其實遠遠不止“身有武藝,見多識廣”這麽簡單。
吳聽了裴豫的話,心裡一陣發毛。
“老爺,你說的這個人,是犯人嗎?”吳彥道。
“是啊,這個少年不過十三四歲,但一出手,一拳就把一個三十歲的強壯問事肩膀打折了。後來,多虧……哎,老吳,你還記得那日在長壽坊尋釁的黃公子麽?”裴豫道。
“黃公子……是,小人記得。他怎麽了?”吳彥點點頭道。
“還有那個賣柴的許大昌。他們兩人和那個少年大戰一場,雖然仍舊沒有將他製服,但好在他們把犯人的力氣消耗盡了,我才撿了個便宜,上去把犯人擒住了。”裴豫道。
吳彥心裡一陣發毛。
他猜想這幾日裴豫或許會遇到麻煩,所以決定只要他出門,自己就寸步不離,小心保護。
但沒想到他作為寺正,竟親自去追捕犯人。
真是防不勝防……
“老爺,你說的那個力氣很大的少年,他就是犯人嗎?”吳彥道。
他的任務就是保護裴豫,雖然這個少年很可疑,裴豫親自抓捕也很驚險,但只要這事了結,裴豫不再親自去抓犯人,其余的,他並不關心。
“這要等明日審過之後才知道了。”裴豫憂心忡忡地道。
“老爺,我看你一直心不在焉的,到底有什麽心事?”吳彥道。
“心事麽?倒是沒有。煩心事,倒是不少。今日被這少年打傷的問事,他的傷恐怕是治不好,要落下殘疾了……你說這個少年,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力氣?真是奇怪。”裴豫道。
“老爺,那個問事,是哪裡骨頭折了?”吳彥倒是不驚訝。
若這少年真和那個圖案有關,一拳沒打死人,算被打那人身強體健。
“肩膀,那裡骨頭又細又密,還是關節。尚藥局的醫師來看了,說情況非常不妙……”裴豫道。
“哦,原來老爺是為這個發愁。”
“他是我帶著去查案的,www.uukanshu.net他受了傷,雖說與我並無多大乾系,但總覺得有些對不住他……”裴豫歎了口氣。
“老爺,要想治好他,倒也不難。”吳彥道。
“什麽?你有法子?你也懂治傷?”裴豫喜道。
吳彥說話向來都有準頭,裴豫和他朝夕相處,對他的話還是相信的。
“小人沒那本事。不過有一人能幫上忙。老爺,那個黃天賜黃公子,他不是也參與抓捕了嗎?這個黃公子本事平平,但他的師門,可以治骨頭上的重傷。”吳彥道。
“他的師門?那是哪裡?你怎麽知道的?”裴豫奇道。
“老爺,我私下查過這個黃公子。他是終南山玄通觀的外門弟子,雖說是他父親獻了許多香火錢買來的。他師父是玄通觀的虛元道人。若一個人的跌打損傷天下只有一人能治,那就是虛元道人了。”吳彥道。
“這……真有你說的這麽厲害?他手段比尚藥局的醫師還好麽?”裴豫有些不信。
他從不結交和尚道士,認為和尚道士不事生產,整日遊手好閑,只會招搖撞騙……
不過對於吳彥的話,他是信得多。
“老爺,你不是說尚藥局的醫師都沒法子麽?既然尚藥局都沒法子,那為何不死馬當作活馬醫,讓他去試試呢?”吳彥道。
“那……誰去請他來呢……以大理寺的名義麽……不知要花多少錢……”裴豫憂心忡忡道。
“老爺,虛元道人既然是黃公子的師父,自然是讓他去請了。”吳彥道。
“對……死馬當作活馬醫吧……”裴豫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