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山下,牛家村。
雨已經不緊不慢下了一整夜,直到黎明,天依然陰沉的厲害,雨也沒有要停的意思。
裴豫感覺身上有些發冷,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自己身上蓋著一條破舊的被子。
被子很薄,怪不得這麽冷。
他忽然感覺不對,猛地坐了起來。
這裡不是他的臥房!
他看看身上衣服,忽然呆住了。
是那套粗麻布短打!
他身處一個狹小的房間裡,除了一張床,就只有一張同樣破爛的桌子。
桌子上擺著的是他的弓箭袋。
“奇怪……”裴豫拍拍頭,以為自己還沒睡醒。
他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古怪的夢,夢裡他不知為何來到了“落雁山”上,和一群自稱來自山下“牛家村”的村民一起去殺“旱魃”。
旱魃最終被他殺死,旱災退去,下起雨來。
然後,一個天雷擊中了他,隨即他就醒了過來。
接下來一整天的事他依舊記得清晰。
春杏沒有做成主人的妾,很失望。端來洗腳水時失手砸了他的腳。
他自知有些對不住春杏,沒有責怪他。
然後,他就上床睡覺。
怎麽一睜眼,又到了奇怪的地方?
而且看樣子,似乎就是牛家村。
他下床穿上靴子,透過小小的窗戶向外面看去。
他果然看到此地正是身處土黃色的群山之中。
“柳先生,你醒啦!”
“太好了!太好了!”
“快看看柳先生有事沒有!”
“滿堂娘,你快去收拾飯!”
衝進來一群村民,七嘴八舌,把裴豫團團圍住。
這些人大多都是老幼婦孺,昨天和裴豫一起上山的八個人都不在其中。
“等等!這裡是牛家村麽?”裴豫退到牆邊問道。
“柳先生,你可是救了牛家村全村大小的命啊!”一個老者拉著裴豫的手道。
裴豫眼前一黑,心道真是活見鬼了。
這個夢怎麽還沒完沒了了?
裴豫感覺自己的頭忽然隱隱作痛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被雷劈的緣故。
“柳先生,你昨天從山上下來,一直不醒,可把我們嚇壞了!”
“是啊,要是你出了什麽事,我們牛家村可造了大孽了!”
眾村民把裴豫讓到外屋,坐下來,倒上茶水。
裴豫見這茶顏色渾濁,不知是放了多少年的陳茶。
想來是有了貴客,才舍得沏茶。
“對了,昨天我是怎麽下來的?牛老三他們呢?”裴豫喝了一口茶,問道。
話一出口,原本七嘴八舌的村民忽然都閉上了嘴。
“是有什麽事麽?”裴豫皺眉道。
“來來來,柳先生,先喝點粥吧!咱們沒多少糧食,讓柳先生笑話了!”
一個中年婦人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稀粥,說是粥,其實比清水也稠不到哪裡去。
“你們先告訴我,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牛老三呢?”裴豫推開碗,正色道。
那婦人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余下的人也都開始唉聲歎氣。
“柳先生,老三他們,已經不行了!”一個乾瘦老者喃喃道。
“不……不行了?他們……”裴豫心裡一驚。
他隨即想到,他們八人昨天已經被旱魃吸成了乾屍一樣,雖說下雨之後,他們外貌都開始恢復,但誰知道他們身體到底怎樣?
旱魃畢竟不是尋常的猛獸。
“我是怎麽下來的?是牛老三他們背下山的麽?”裴豫問道。
老者點點頭,沉默片刻,道:“他們幾個,眼下都在院子裡躺著。但進氣少,出氣多,怕是不行了……”
“柳先生,你能殺妖怪,那你能不能救救滿堂他們?”婦人哭著道。
裴豫不知道滿堂是誰,但想來一定是那八人中的一個。
“為何要躺在院子裡?”裴豫不解,說著往門口走去。
院子裡,八個人在雨中躺做一排,偶爾身體抽搐一下,隨即又不動了。
“是他們自己要淋雨的……他們說,不淋雨,立時就會死!”老者語氣驚恐,道。
裴豫心道,這麽看來,還是旱魃的緣故!
“柳先生,你能不能救救滿堂他們啊!我寡婦家,就滿堂一個兒子,你救救他好不好!”婦人一發不可收拾,拉著裴豫哭喊道。
“我怕是也沒法子……”裴豫搖搖頭,咬著牙低聲道。
他走進雨中,來到八人身前,仔細查看他們的情狀。
他們的皮肉確實恢復了不少,但皮膚上仍清晰可見一道一道溝壑。
這些溝壑並沒有因為淋雨而愈合。
探探他們的鼻息,都還有氣。
不過看他們樣子,也挺不了多久了。
裴豫心裡忽然有些內疚。
若自己不多管閑事,他們幾個未必能找到旱魃。
即使旱魃佔了落雁山,他們活不下去,逃走就是了,依他們所說,山下的村子似乎並沒有發生旱災。
落雁山……
裴豫忽然感到驚訝。
為何這座山的名字叫落雁山?
自己家裡昨天也落了一隻大雁……
這個名字,是否有所指?
“柳先生!”
屋子裡所有人都來到了院子裡。
他們看著地上躺著的八人,悲傷而麻木。
這八人是牛家村裡最強壯的男丁,若他們死了,余下老弱婦孺,即便能活,也會很艱難。
但村民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束手無策。
“都離他們遠點!”老者高聲喝道, www.uukanshu.net “回屋裡去!”
眾人紛紛離那八人遠了一些。
裴豫不解地看著老者。
“柳先生,我們離他們近了,身上難受得很……不知道是旱魃的法術,還是……屍毒……”老者解釋道,“柳先生,你也快回屋吧!”
裴豫倒是沒感覺什麽不適。
“老人家,附近有沒有醫師?你們村子裡有沒有懂醫術的?”裴豫問道。
老者搖搖頭道:“他們這不是病,醫師治不了。”
“對了,我聽牛老三說,山下有道士能殺旱魃。他既然能殺旱魃,那麽旱魃傷的人,他也一定會治療!你們為何不去找那些道士?”裴豫忽然想到。
所有人都沉默了,然後開始唉聲歎氣。
那個婦人哭得更加厲害了,她這一哭,另外幾個老嫗婦人也跟著抽泣起來。
“道士!狗屁道士!狗娘養的妖道!”老者恨恨罵道。
“老人家你何出此言?”裴豫疑惑道。
“狗屁道士,就會要錢!把我們村子裡人全賣了,也湊不夠道士要的價啊!”老者顫聲道。
裴豫記起牛老三也說過類似的話,那些道士要五百兩才肯來殺旱魃,村子裡湊不出,沒辦法才冒險上山。
“五百兩銀子麽?不是小數目,但我還……”裴豫道,但話剛說一半,他忽然愣住。
這裡不是大虞,他眼下身無分文……
所有人眼睛齊刷刷看向了他,連幾個婦人也停下不哭了。
“我想辦法去請道士來。”裴豫硬著頭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