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拍了拍陳曦的腦袋，輕聲說道。

　　“小曦，你在家裡睡覺，把門拴鎖好。

　　記住，不管遇到什麽人，都不要開門，除非聽到我的聲音。”

　　眼中閃著光芒的陳曦重重點頭，“哥哥，你去吧，我知道怎麽保護自己的。”

　　看著瘦成皮包骨頭的妹妹，陳江的心裡十分難受，尋找出路的心情也越發濃烈。

　　妹妹陳曦從裡面鎖好門，他將外門的門鎖好。

　　陳江瞥了一眼睡在草席上的難民們，眼中並無關懷同情之意，只有冷漠。

　　人性的惡，往往在身處困境的時候會徹底爆發開來。

　　幾個月前，這群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難民湧入雲業城的時候，剛好有一些人來到他家門口。

　　是他的妹妹看到了這些難民，心生憐憫，才給了他們兩個肉餅。

　　沒成想，這些變本加厲，竟是想著將自己的妹妹趕出去，自己住進房屋裡面。

　　如果不是自己回來的早，剛好拿著張屠戶給他的鐵刀，這群禽獸還不知道會做出多惡劣的行為。

　　自那以後，他就叮囑陳曦，他不在家的時候，一定要把門鎖好，除了他之外，不要給任何人開門。

　　只是，路過隔壁門前的時候，陳江朝著裡面看了一眼。

　　這是癩頭李的房子，一個禿頭男子坐在院子裡面，手裡拿著一根拐杖，目光凶戾陰冷。

　　按照妹妹陳曦所說，他進入雲業城外的青石山裡面，想要去試探傳說中的仙人遺跡，反被山中妖獸咬斷了腿。

　　察覺到有人在盯著自己，癩頭李抬頭一看，見到是隔壁的陳江，他咧開嘴。

　　“小子，看什麽看。

　　怎麽，想要你大爺給你一拐杖嗎。”

　　聲音陰冷粗暴，陳江迅速收回目光，朝著外面走去。

　　這個曾經對自己的妹妹有過妄想，甚至在自己病重的時候，試圖佔據自己房屋的無賴。

　　遲早有一天，自己要做掉他。

　　陳江走後，癩頭李往左手邊看了看陳江的家，眼神中閃過一抹嫉妒怨恨之意，他拿著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在地上敲了敲。

　　“該死的小子，你和你的妹妹，身體竟然完好無損。

　　多麽美好的肉體啊，要是歸我就好了。”

　　“嘶。”斷裂的腿部，在冷風的吹拂下，又傳來劇痛。

　　癩頭李冷汗直冒，望著陳江離去的方向，他恨恨道，“你的妹妹都十四歲了，也是時候嫁作人婦了。

　　小子，敢如此輕視我，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

　　陳江加快腳步，踩著泥濘的道路，經過一條兩旁有溪水的石橋。

　　走過這條石橋，就是紅石町了。

　　空氣頓時變得清新一些，陳江深深吸了一口氣，頓時感覺身體舒服許多。

　　這才是人居住的區域，灰石町多是像他一樣窮苦貧民居住的百姓，沒有一技之長，也因此難以實現人生的躍遷。

　　要想改變命運，必須擁有力量。

　　想著張屠戶的兒子成為那位降妖司大人的奴仆之後，他的生意頓時火熱起來，每日售賣的豬肉量比起之前何止翻了兩倍，甚至還要更多。

　　陳江的腳步快了一些，給張屠戶切肉，每日的報酬就是四個巴掌大小的肉餅，還有十文錢。

　　這已經是多少外來難民眼紅的收入了。

　　紅石町。

　　由於盛產紅石而命名，紅石，是尋常平民建造房屋時最常用的材料。

　　這裡也是外城區裡面相對繁華一些的區域，像是張屠戶這等有些家產的人，就住在這裡。

　　這裡的治安巡邏相對好一些，有著雲業城的城衛負責每天定期巡查，處理那些故意擾亂秩序的人。

　　一處繁華街道上。

　　街上的人群大多穿著完好潔淨的布衫，少數人穿著綢緞，氣色紅潤，顯然生活很是滋潤。

　　一處店鋪前，排了兩條隊伍，猶如長龍。

　　店鋪前，掛著一個黑旗，上面寫著張家肉鋪。

　　陳江努力穿過擁擠的人群，排隊的人都一臉怒視和嫌棄之意，這穿著破爛的小子，竟然敢插隊。

　　陳江大聲呼喊道，“我是夥計，我是負責切肉的，諸位讓一讓。”

　　這才慢慢通過這擁擠的隊伍，來到肉鋪案板前面。

　　一個中年人徑直走過來，拍了拍陳江的肩膀。

　　他滿臉胡須，面目方正，左眼下方一道刀疤劃過，身軀起碼有兩個成年人腰粗，望之讓人生畏。

　　“小陳，怎麽樣，去看祭祀有收獲嗎。

　　像你這樣的孩子，確實是最喜歡看熱鬧了。”

　　陳江搖了搖頭，“一碗粥都沒喝到。”

　　張屠戶哈哈大笑，“你這小子，我就知道你無利不起早。

　　只是，那慈善粥，乃是城中大戶的老爺們看心情施舍的，能喝到是運氣，喝不到也正常。

　　也不是每月的祭祀都會有大戶老爺願意施粥的。

　　好了，廢話不多說，快點把衣服換上，今天的顧客變得更多了，真是拖了我兒子的福分啊。

　　大力啊，你爹我可是真給你取了個好名字，讓你被降妖司的大人看中啊。”

　　張屠戶哈哈大笑，聽到這話，原本排隊時間太久已經有些騷亂躁動的隊伍，一下子變的平靜下來。

　　人的名，樹的影。

　　能夠在降妖司乾活的，不管是仆役、奴仆、還是編外人員，只是負責打掃清潔的，都不是他們這些平民可以夠得著的。

　　大元朝等級分明，從高到低，官，吏，僧，道，醫，工，商，農，仆。

　　九類等階下，幾乎每一個人都可以從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這些排隊的人，大都是商、農、仆等級，根本不敢在如今的張屠戶面前亂來。

　　陳江換好切肉用的衣服和帽子、切肉刀，深吸一口氣，開始工作。

　　“白肉半斤。”

　　“一百銅幣。”

　　“一斤豬後腿。”

　　“半兩銀子。”

　　......

　　陳江隻負責切肉，張屠戶則是站在身後，對肉稱重報價。

　　類似陳江這樣，給張屠戶切肉的少年，還有兩個，一個喚作李鐵，一個喚作張登，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家中條件和陳江差不多。

　　兩條人群，在陳江和兩人的努力工作下，很快就買完離場。

　　天色漸晚，夕陽余暉灑下。

　　張屠戶手中拿著十幾個肉餅，臉上滿是笑意。

　　“自從大力進了降妖司以後，我的這生意真是一日勝過一日啊，可把街對面的老王給壓下去了。

　　那老家夥，老是仗著自己的兒子進了衙門當吏員，就能有一大堆街坊鄰居去支持他的生意。

　　如今，我的兒子進去了，看他還怎麽辦。”

　　“今天，我心情好，你們三個人，一人領八個肉餅，一人十文錢。

　　回去好好吃一頓飯吧。”

　　李鐵和張登領完肉餅和錢之後，就直接離開了。

　　陳江站在原地，躊躇半天，看向張屠戶。

　　“張叔，實不相瞞，在這乾活這一年，我也攢了點錢。

　　我想問問你，這城裡面，除了降妖司以外，還有哪裡能進去學點東西防身啊。”

　　陳江臉色誠懇真摯，對著張屠戶鞠了一躬。

　　張屠戶倒是沒有先說話，他拿指尖剃了剃自己的牙縫，將那幾縷肉絲挑出去。

　　“來，跟我進院子裡面說說。”

　　張屠戶的肉鋪，前面是切肉賣肉的地方，後面則是一戶兩進的院子，在這條街上，也是有數的富戶。

　　陳江看著偌大的院子，臉上露出羨慕之意。

　　人命比草賤，更好的房子，意味著更好的享受，安全、舒適。

　　“來，坐吧。”

　　院中有一套石凳、石桌。

　　陳江拘謹坐下，屁股隻挨了半邊石凳。

　　“按說呢，我們只是雇傭關系，你給我乾活，我給你點肉，不應該給你提這麽多的。

　　人各有命，這些東西不是你能知道的。

　　不過，看你小子還算機靈勤快，我就說兩句我知道的。”

　　張屠戶抖了抖茶杯，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陳江及時將杯子滿上。

　　“這雲業城呢，三教九流都有，只要找到自己合適的位置，都可以在這城裡面活下去。

　　只是，活的好不好，那就要看個人造化了。”

　　張屠戶咳嗽兩聲，又是一杯茶下肚。

　　“以你這樣沒有依靠的小子來說，想在這城中活下去，還要活的好一些，只有三條路。”

　　陳江神色嚴肅，洗耳恭聽，這就是生活圈層的不同，只有地位高了，才能接觸到完全不同的信息，這就算是真正的信息差了。

　　“不，應該說，對你而言，只有一條路。

　　那就是，加入武館裡面。”

　　張屠戶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加入武館，學成武藝，拳頭大了，你才能在這城中有話語權，才能有更大的房子，更漂亮的妞，懂了嗎。

　　一個普通的武館，只要五兩銀子，就能加進去，夠一年的學費，還包吃飯。”

　　陳江思索半天，回道，“張叔，可是因為其他兩條路我根本看不到進去的希望。”

　　張屠戶隻解釋了兩句，“第二和第三條路，都是加入降妖司。

　　不過，基本不是你能完成的。

　　要麽像我兒子大力一樣，有運氣成為一個大人的奴仆，從此不用交賦稅，衣食無憂，還能學到武學功法，隻用給那位大人乾活就行。”

　　要麽，就憑借實力加入降妖司，從此成為人上人，徹底脫離我們這些下九流的人了。”

　　說完，張屠戶就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顯然，他對陳江的善意就到這個程度了。

　　陳江對著張屠戶一躬身， www.uukanshu.net拿著餅子和十文錢，迅速朝著家中走去。

　　此時，天色已經徹底黑暗。

　　路邊擠滿了外來的難民，躺在草席上，發出鼾聲。

　　陳江按照腦海中的記憶，飛快奔跑起來。

　　夜裡，多有妖魔詭異。

　　之前幾天，他住的那條街道上，癩頭李旁邊的以撿木柴為生的老高，就是回來的太晚，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四肢都沒了，成為人彘，躺在街道上。

　　陳江當時為之震驚，還專門問了問時間，正是月上中天，月光最亮的時候。

　　此時，看著天上的月亮光芒越來越亮，陳江使出吃奶的力氣，就連幾個肉餅掉在地上，都沒有時間去撿。

　　終於，在月圓之前，他回到自己家中。

　　“小曦，開門。

　　快。”

　　陳江重重敲門。

　　咕噠一聲，門栓打開，陳江連忙進屋，將門栓合上。

　　重重吐出一口氣，陳江心臟瘋狂跳動，他的臉色蒼白，一下子癱坐在地，靠在門上。

　　陳曦連忙去給哥哥陳江取水。

　　忽然。

　　“啊！！！”

　　“啊！！！！”

　　“啊！！！！！”

　　幾聲慘叫，在這孤寂長夜響起。

　　“唳！”

　　“唳！”

　　“唳！”

　　夜鳥和夜梟撲棱棱扇動翅膀的聲音伴隨。

　　陳江和陳曦對視一眼，眼神中掠過惶恐驚懼之意。

　　心臟的跳動，在一瞬間飆到頂點。

　　兩個人都在刹那間屏住呼吸，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