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南星一個人縮在床上,望著頭頂的紗帳發呆,上面的祥雲暗紋精致特別,那是波斯國進貢的,宮中賞了霍江霆,他興致衝衝地拿了回來送給她,說是夏日間,用這個涼爽不悶,趙南星睡不著,她抬眼望了望桌上的紅燭,燃了一夜,燭台上的燭火跳躍著,蠟炬成灰淚始乾。
她翻了個身,依舊睜著眼,她不敢閉上,只要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霍江霆的話,他說要給她一封休書,然後將她流放南境。趙南星始終不相信,往日裡,他們那樣美好的過往,仿佛在那一刻全都煙消雲散了,霍江霆擲地有聲,仿佛甩掉一個累贅那樣,乾淨利落地就將她丟棄了。
為何?他那麽輕易地就相信了她會毒害他呢?趙南星不解,她想要去和霍江霆解釋些什麽,但是霍老夫人已經下令將她和輕羅流螢關在南蕪苑中不得外出,她也出不去,但是她還有很多話要對霍江霆將,她怕霍江霆誤會她,她最不願意,霍江霆誤會她。
霍江霆無心入眠,他坐在案幾前,望著面前的紙張,是一封休書,不過短短數十字,仿佛已經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一般,上面字字泣血,仿佛那些墨汁寫成的字,都化成了一把把尖銳的匕首,將他的心戳得千瘡百孔。今日之事,是他親手做的局,想要把所有人套進去,只有讓趙南星遠離金陵這是非之地,才能保她無虞,他甚至連後面都想好了,讓陳冀陽永遠駐守南境,有陳冀陽在,必定不會讓趙南星吃太多苦,護她一世周全,前往南境,山高路遠,他早就安排好了暗衛在暗中護送,說是流放,路上押送的人員全都是出自他的部下,對他忠心耿耿,必不會讓趙南星在路上出什麽事,但饒是如此,她今日跪在他面前哀求哭泣之時,霍江霆的心痛得無以複加,無數次都需要強大的意志和理智,才能壓製住心中想要護住她的衝動,原來,北漠那急如疾風快如閃電的冠陽侯,鐵血冷漠身經百戰,卻在她的眼淚面前,輕而易舉地失了冷靜,她哭的時候,霍江霆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替她難過。
霍江霆站了起來,此刻已經三更了,不過初秋而已,他已經覺得身上寒了,他覺得渾身乏力,站不太穩,他打開暗屜,取出一枚丸藥來,放入口中,一口溫水下去,方才緩過勁兒來,他披上外袍,緩緩地走了出去,信步來到南蕪苑,隔著院子,遠遠地看見屋裡透出來的燭火,這一夜,她也徹夜難眠吧,白天裡自己如此冰冷的語氣,必是傷了她的心了,可是,南星,我如此為難,如果我不做這一切,將來就無法護你周全,若是我做了這一切,傷了你的心,也傷了我的心,自古以來,世事多是兩難全,如果你將來無法體諒我的苦心,就好好的活下去,這是我唯一所願。
霍江霆站在院外,望著屋內的燭火,他伸手撫上那冰冷的院牆,如果他的生命永遠地停留在這一刻該多好,就算只是站在院外,遠遠地看著她,就夠了。
雞鳴時分,東方泛出魚肚白來,霍江霆緩緩地轉身離開,回到書房,他看著案幾上的那封休書怔怔發呆,溫熱透明的液體說著他俊毅的臉龐滾落,砸在他絳紫色的衣袍上,隨後消失不見,留下一個暗色的暈,霍江霆從屜中取出那枚玉製的名璽來,蘸滿了印泥,用力地按在了紙上,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一般。
仆人們送來了官告,說她謀害主君,品行不端,特給休書一封,流放南境,趙南星已一日未進食,早已沒了力氣,她掙扎地想要去見霍江霆,那些仆婦哪裡會依她,一群人上前,將她架著拖出了霍侯府,塞進了後門的一輛馬車,輕羅和流螢也被她們一塊兒塞進馬車,那仆婦嘴裡依舊罵罵咧咧道“還當自己是趙家的小姐,金枝玉葉,如今是落了毛的鳳凰不如雞”
趙南星伏在馬車中,一動不動,她連口水都沒喝,自然也沒有體力鬧騰,她只是安靜地趴著,隨著馬車的搖晃,她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眼淚安靜地劃過她的鼻梁,劃過她的另一隻眼睛,隨後滾落在身下墊著的棉褥之中,輕羅和流螢見她如此,也不敢說話,隻暗自流淚。
霍江霆站在城樓上,望著那輛馬車,朝著南邊的方向漸行漸遠,隻至最後消失在他的視野中,風揚起沙,迷了他的眼,此時一別經年,余生,是見不到趙南星了,也好,希望趙南星也能忘記他,忘記金陵城中的一切,或是美好或是痛苦的回憶,在南境好好的生活下去,若是他有幸,多活了兩日,便多收到一些她的消息,若是他不幸,那就下輩子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