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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命》第7章 瞎子山神
  我硬著頭皮,聽著李子和他爸爸對著空氣說了一堆思念的話。

  得虧我是啞了,講不出話來,能瞞過他們父子二人。

  我因為撒了謊,心裡虛,而且記掛著爸媽,他們若知道我在這兒裝神棍,是肯定會生氣。

  之後我就沒進李子家門,草草的跟李子告了別,趁著爸媽還沒睡醒,趕快回了家。

  回到家我躺回床上,因為夜裡噩夢害的我沒睡踏實,又再眯了一會兒,等到醒來時,已經晌午了。

  躺在屋裡,我又聽到他們的交談,說上午的時候,李子爸爸已經帶著李子離開了鎮子。

  往後幾天,無事發生,唯一奇怪的,就是我爸媽照顧的我無微不至,讓我都覺得有些陌生和心慌。

  直到一個月後,爸媽開始商量著要治我的啞病。

  其實在李子搬走的第一周,爸媽基本上是天天帶我去醫院複查,還湊巧有省城的醫生下鄉出診,也看了看,都說我這啞病沒得治,是一輩子的事兒了。

  可我爸媽偏不信這個邪,到處打聽,終於打聽到東村有個瞎老頭,人都叫他吳瞎子,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鰥夫,無兒無女,兩隻眼都瞎了,啥活兒也不乾不了,就靠著村裡鄉親的接濟過活。

  吳瞎子本是個普通人,但在兩年前卻突然像被神仙附了身似的,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這奇怪事兒要從六年之前的一場流行病說起。

  六年前的流行病來的迅猛,吳瞎子也染上了病。

  彼時村裡鄉親也自顧不暇,沒人能抽出余力照看他,吳瞎子索性就自個躺在家聽天由命。

  流行病差不多持續了兩個月。等村裡人發現他的時候,他的家裡已經積灰,他則蜷縮在床上,乾瘦的嚇人,像堆摞起來的柴禾。

  當時發現他的人害怕的不行,將他送醫,但很快就救活了。

  其實說救也不算救,是他自己吃了飯,喝了水後,自然而然的恢復了原樣,就像乾癟的海綿,浸了水變回原樣一般。

  但任誰見過這種跟變戲法似的場面,都會懼怕,再之後村裡就沒有人敢靠近他了。

  而自從他挨過這一次餓,就完全像變了個人,不怕別人躲著他,也根本不再靠別人吃白食過活了。開始時不時地拎著獵槍往山裡跑,還真每次都能打著野味,甚至有好幾次,順手救了入山的村民。

  東村靠的山叫槐山,山裡曾采出過兩米多長的何首烏王,當時沸沸揚揚鬧得遠近皆知,加上槐山山貨齊全,因此本鄉人、外地人,都想來山裡碰碰運氣,而槐山又險又高,可是進去容易出來難。

  日子久了,吳瞎子救出的人越來越多,而且不知道他哪裡學來的醫術,那些個進山摔斷腿,被熊扒的,獸撓的,甚至被蛇咬中了毒的,他都能給治好。

  吳瞎子名頭漸漸大了,本地人還好,都認得他,逢年過節會給他送送節禮。

  但外地人不明所以,這吳瞎子雙眼瞎了,走槐山跟逛自家花園似的,還妙手仁心,經常施救。

  這種種異常在他們眼中看來,可不就是神仙嗎?

  往後一撥一撥進山的人來,都會拿著香煙美酒菜肴給吳瞎子上供,加上以訛傳訛,漸漸的他就被人稱作“活山神”了。

  我爸媽要帶我去找的,就是這個瞎了的“活山神”。

  我其實是不怎麽相信這瞎了的“活山神”能治好我的啞病,但聽我爸媽說,李子曾也去看過這“活山神”,然而那好好脾氣的“活山神”卻將李子趕出了門,說什麽也不願意給他治。最後還是李叔軟磨硬泡,讓“活山神”講了原因,說:“稚子罪業未消,萬勿強解。”

  後來李叔又追問,“活山神”指點了一句:“機緣未到。”便緘口不言了。

  時間推移,就連爸媽都快忘了這檔子事,今天我卻因為自己的啞病要去找“活山神”,倒讓爸媽回憶了起來。

  我想著“活山神”的話。

  “李子罪業未消?”

  李子有什麽罪業?

  李子自小與我一起長大,那兩條紅皮蛇是在他五歲那年被我發現的,當時還是兩條小蛇。

  我回憶著李子五歲之前的事情,本本分分,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頭玩耍,能稱得上罪業的,便只有打鳥捉蛇,掏兔子洞了,但也都是我帶頭乾的,那紅皮蛇要來糾纏,也得先找上我啊。

  我帶著疑問,跟爸媽來到了東村。

  ……

  瞎子活山神在東村是出名的,住的地方讓各地來的福主一次次修繕,漸漸改成了寺廟一般。

  不知哪一年,吳瞎子真就應下了“活山神”的稱呼,在自家擴了兩圈後宛若個小寺廟般的小院門頭上,掛了“山神廟”三個描金字的牌匾。

  至此,吳瞎子家也就真成了槐山山神廟。

  我們很輕松的就尋到了這山神廟。

  時值晌午,陽光毒辣,除了我們,倒沒有人來山神廟拜神祈福。

  山神廟門大敞著,爸媽進去時都是態度恭謹,只有我還因為吳瞎子說李子有罪業,而懷疑著他是老騙子。

  等我們三個進了廟裡,先看到了院中的一株老槐樹。

  這老槐樹極高大,約莫有三四人合抱粗。

  看這老槐樹的模樣,少說得是幾百年的老樹了。 www.uukanshu.net

  我不由想,我去過不少寺廟,年頭久的寺廟裡頭一般都有株伴著寺廟栽的老樹,可奇的是,這槐山山神廟明明就是近兩年新建的,難不成這老槐樹是吳瞎子從別地挪來的?

  可看到老槐樹樹根鑽出水泥地,盤根錯節的鋪在地上,又根本不像是新挪的。

  之後我媽做出了解釋說:“聽說這老槐樹是山神廟建成後,活山神施法,讓它一夜長成了參天大樹。”

  我當然對這種沒來由的傳言是不屑一顧。

  我們繼續往前走,當路過老槐樹時,才發現老槐樹後藏著一個仰躺在太師椅上的老頭兒。

  老頭兒發須皆白,穿一身洗的發白的絳色唐裝,正自搖動蒲扇,乘著蔭涼,閉目休憩。

  我媽一見老頭兒,立馬拽住了正蹦蹦跳跳,往廟裡跑的我。

  “請問老人家,山神爺在嗎?”

  老頭兒醒了,但不睜眼,只是皺著眉頭,一側身子,斜躺著背對我們。

  我媽臉上露出尷尬之色,我爸也悶住不敢多問。

  只有我很生氣,上前拍了拍老頭兒的胳膊。

  “幹啥啊?看看現在什麽點兒,神仙都午睡了,你們不擱家睡覺,到山神廟拜哪門子神?”

  老頭兒被我一拍,氣呼呼地坐了起來,睜開了眼睛。

  他的那雙眸子,覆著一層厚厚的白翳,然而其中密布的血絲卻又清晰可見。

  我不知道他憑借這一雙病眼,究竟能不能看得見東西,但他的這一雙病眼像是有神。

  我唯一能確定的,是他雙眼目光聚焦的位置,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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