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被誤會是“小卒子”,媚娘下意識的望了望身上的藤甲,自嘲的一笑說:“途中寒冷,撿了這個禦寒的。”
小尼眼中露出鄙夷的神情:“慧心師太素愛雅致,你這樣子可不能見她。”
曾經的大周女皇,哪受過這等奚落啊,瞬間惱了:“那隻好請你上覆尊師:朕告辭了!”說完要走。
“你等等!……哎,跟我來吧!”
小尼姑說著,愛搭不理的向裡走去。一邊走,一邊還頭也不回地冷笑說:“請不要跟我說什麽‘震’不‘震’(朕)的,又不是不知道你!”
媚娘暗暗心驚:好古怪的丫頭!……她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尼姑啊,憑什麽就說知道朕呢?……而且問題是:朕自己都不知道現在是怎麽回事,她會知道些什麽?
“別嘀咕了,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麽的。”
小尼在前面頭也不回的又說。語氣裡又是傲慢、又是蠻橫。
媚娘更加驚異。
“到了,進去吧。”
小尼說著,領她進到一個溫暖的小小房間裡,取出一件皮袍說:“這是師太從前穿過的,先賞你穿吧!”
媚娘明眸一轉,驀然發現這竟然是一件猩紅色的貂裘,價值百金也不止呵!
她急忙脫下自己的衣甲。
小尼姑忽然驚奇的自言自語道:“原來這人,也是個富家女呢!”
媚娘大感意外!——她說的“這人”,除了我、這裡還有別人嗎?……她不是說知道朕的嘛,這般大驚小怪又是哪出?
再一想,猛然醒悟:是了,朕現在的確已是“別人”了呢!……只是好刁蠻的丫頭,居然連個“你”字都不肯說,對朕該有多麽不屑呵!
她心裡暗氣!一邊穿著衣服,一邊冷冷問道:“你何以見得,……我就是富貴之人呢?”
小丫頭露出兩顆雪白的兔牙:“你內裡穿的,都是綾羅綢緞;還有那麽多的金珠玉飾,尋常人家哪有這東西呀?”
“是嗎,”
媚娘一邊輕描淡寫的漫應著,一邊系好了環佩和束絛,一邊又暗暗的思忖道:“我替代的這個人,不光身材與朕相似,白嫩的肌膚、姣好的面容更加不輸當年呢!”
一邊想著,順手從腕上解下一串金珠送給小尼:“這個給你!”
小尼喜出望外,卻假意推拒說:“師太不允許我亂收東西呢!”
媚娘輕輕一笑:“你隻說是替我代管好了!”
小尼大喜,連忙接在手裡,興奮的說:“我現在叫妙雲,從前大士叫我阿歡。姐姐以後有事盡管吩咐,先請去見師太吧!”
媚娘嫣然一笑。心裡卻在感慨道:這孩子得有多古怪、多勢力呢!……而且她口中的大士,又會是誰,是觀音大士嗎?……豈有此理,菩薩可是眾神之神呵,豈能理她這個毛丫頭!
……
~*~*~*~*~*~
慧心師太的禪房就在隔壁。
兩人一進去,正看見她在閉目打坐,神情很是莊重。
“師太!”
媚娘放下身段兒,嬌嬌俏俏的呼喚道。
師太轉過身,睜眼瞅了瞅她,向旁邊的小尼一揮手說:“沒你事了,睡去吧!”
“是,婆婆!”
“找打!”
“呃,是!……老娘!”
師太忍不住笑場:“真是個傻丫頭,還不速退!”
“是,師太!”
妙雲嘻嘻一笑,雙手迅速合十,有模有樣的轉身出去了。
師太又指了指旁邊的禪床,面無表情的對媚娘說:“今晚,你就在這裡歇息。”
媚娘詫異的問道:“那師太你呢?”
“阿彌陀佛。貧僧年紀大了,醒即是睡、睡即是醒,你自便就是。”師太說著,又轉回身去。
媚娘一頭霧水!
她年紀大了?看起來也不過二十歲上下的樣子呀,而且那麽美麗!……尤其那一手好琴,分明情思未斷、是位禪門中的雅客麽!
她疑疑惑惑的坐在禪床上,定定的凝望著青燈下、師太單薄而窈窕的背影,根本無心入睡。
屋裡此刻有些冷場。
過了好一會兒,忽然聽到師太歎息了一聲,起身拜了四方、收了晚課,來到床前合十說道:“世間萬事,總離不開一個緣字。施主深夜來此,不問便知這是天意,又何必疑慮和拘束呢?”
這句頗有禪理的話,令媚娘忽生敬畏,起身說道:“師太是得道的高士,朕……真是冒昧了,還請師太指點迷津!”
師太輕輕一笑:“知迷不迷。——你隨我來!”
~*~*~*~*~*~
慧心帶媚娘進的是一個藏經閣,四下擺滿了蒙塵的經卷。在迎面桌子上,擺著一把古琴,上面卻纖毫不染!
子鳶莫名其妙的望了望師太。
慧心一言不發的走近桌子,用蘭指輕輕勾了下琴弦,古琴發出“錚”的一聲尖鳴。——~*~*~*~*~*~*~*~媚娘的心房,不覺為之一顫:這琴聲太詭異了,幾乎就是在撩人心弦呵!
她暗暗有些心驚。
這時師太依舊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一手調著琴、一邊自問自答的說道:“聽說過羲皇的七絕魔琴嗎?——這便是!”
媚娘更加吃驚。
因為對這個東西,她還是印像深刻的:那可是傳說中,上古的神器啊!據說,但凡聽過琴音的人或神,都會七情盡斷、六欲滅絕、忘卻前世與今生,所以才叫作“七絕琴”。
不僅如此,若那彈奏寶琴的人、不具備傳說中伏羲的功力也是枉然:不光不可能駕馭它,還可能因之而自傷!
“她究竟是真的身懷絕技,還是在故意嚇我呢?”
媚娘暗暗想道。望著對方明顯柔弱而單薄的樣子,始終半信半疑。
這時師太已淨了手,然後點上一隻香、交給媚娘說:“這裡沒有香爐,你就代勞吧!”
武媚娘神差鬼使的把香接了過來。——一股奇異的味道,瞬間沁入心脾,令她忽然如醉如癡起來!
師太微微露出一點笑意:“此琴有無上魔力,你敢聽嗎?”
媚娘恍然覺得師太的笑容裡,有些詭異。但這時的她,已被香煙所迷,不知不覺竟點了下頭!
慧心暗暗一歎。隨即面生敬畏之色,全神貫注以後、輕輕撥動了琴弦……
這琴確實與眾不同。
琴音裡毫無絲竹之聲,更像是劍鳴龍吟;隨著師太的指法漸入佳境,更不像是在彈奏琴弦,而是在撥弄媚娘的心弦!令她在無知無覺中,心隨琴動、意伴聲馳——
琴聲時而高亢,令她恢復了封後、生子、君臨天下的高光記憶;
琴聲時而纏綿,則使她想起了在宮院與太子的“金盆玉露”,以及感業寺、控鶴監中的春風幾度;
琴聲肅殺時,她記起的是刺馬、殺女、酒甕人彘;
琴聲嗚咽時,她卻悲歎起天皇駕崩、諸子凋零、忍遣薛生……
每一段追憶,都因為一支曲子;
每一支曲子之後,相關的記憶便被悄然封印…….
以至最後,
武皇的記憶裡、就只剩下了最後的那點雄心與睿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