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門。

　　暮色，漸漸濃了起來。

　　出去的捕快也紛紛回來了。

　　“頭兒，找到了。那人去了城北，目前在孫家渡口做苦力。看樣子是身無分文，被迫去做了短工。”

　　“孫家渡口?”王捕頭眉頭一皺，似乎想起了什麽，“就是那個以克扣工錢臭名昭著的漕運渡口?”

　　“正是！”

　　“看來他要有麻煩了。”王捕頭眉宇皺得更深了，露出難辦的神情，“但城南是姓魯那廝的地盤，發生在那邊的事情，我也不好隨意插手。”

　　孫家渡口喜歡克扣工錢，在整個太平縣都是出了名的。

　　個中緣由他也知道:因為孫家辦事都是直接給一筆銀錢下面的監工，事情辦完後還剩下多少錢，就是監工的報酬。

　　加上孫家本就貪婪，給下面監工的銀錢並不多，所以下面的監工都想盡辦法克扣工錢，而孫家對此也是默許態度。

　　其實這本來是好事，他只要替對方解決麻煩，對方就會欠下自己的人情，此時再讓對方為自己效力，基本十拿九穩，也沒什麽好尷尬的了。

　　但讓他感到為難的是，這種事情本來就不歸他六扇門管，而且還是在死對頭的地盤上。

　　看來還是必須得我親自出馬才行啊！

　　王捕頭內心雖然不太情願，但也知道僅憑手下出馬，怕是難以成事了。

　　於是他一邊脫下官服，一邊吩咐道:“讓所有弟兄都把官服脫了，然後一起到孫家渡口去走走。”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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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孫家渡口這邊，也卸完了船貨，力工們都在排著長長的隊伍領取工錢。

　　“老兄怎麽稱呼?”趙峰向旁邊的漢子問道。

　　看到此前分給自己半個燒餅的那漢子，他主動走上去，與那漢子排在一起。

　　雖然沒有在言語上有過多表露，但他打心底感激這位大哥，若不是那半個燒餅，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扛到結束。

　　那漢子神容疲倦，但還是吐了一口氣，回道:“別人都叫我周瘤子。小兄弟你呢?”

　　“姓趙，名峰。”趙峰強打起笑容道。

　　“趙兄弟，實不相瞞，你是我在這裡遇到的第一個問我名字的，也是第一個看到我這副醜陋面容而沒有流露出厭惡神情的。”周瘤子忽然道。

　　說著，他露出一個複雜的笑容，好像有疲憊，有自嘲，有無奈，好像還有久逢甘露的開心。

　　“周兄你連僅剩一個餅都舍得分一半予我，我又怎麽能做那狼心狗肺之舉。”趙峰笑著道。

　　“趙兄弟你又怎知我只有一個燒餅?”

　　“半個隻得兩分飽，你若有兩，就不會分我一半了。”

　　“哈哈哈！趙兄弟你當真是火眼金睛！”周瘤子露出久違的真心笑容。

　　他知道趙峰並非是因為受了恩惠才不把自己當怪物，而是一開始就沒有對自己另眼相看，一開始就沒有嫌棄。

　　“趙兄弟，那個監工叫嚴山狼，別人都稱他是豺狼。此人是武林中人，性格暴戾，心狠手辣。等會他若是故意扣你工錢，你切莫與他起衝突。”

　　周瘤子忽然壓低聲音，在趙峰耳邊道:“讓我來與他說說。我這些年在他們這也幹了不少活，應該算是熟人了，或許能說上幾句話。”

　　趙峰聞言，不禁抬頭看向前方，正在發錢的監工。

　　只見滿臉橫肉的監工手裡提著數吊銅錢，面無表情，大馬金刀的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後背緊靠著椅子，以斜眼看人。

　　嚴山狼面前擺著一張長案，旁邊的記帳先生每登記一個人，他就遠遠地丟出一吊銅錢，“啪”的砸在長案上，讓力工自己上去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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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輪到趙峰了，他走上前。

　　“什麽名字?”記帳的頭也不抬的問道。

　　“趙峰。”

　　趙峰回道，同時遞上一個竹牌。

　　這是開始乾活之前發的，由庫房那邊的人在上面打記號，記錄每個人扛了多少趟，若是明顯少其他人，就要被扣錢。

　　“趙峰，一共扛了五十七麻袋，一百文。”記帳的喊道。

　　“慢著！”

　　本該給錢的監工嚴山狼忽然開口，斜眼道:“這個人扣一百文，沒有工錢！”

　　“這……”記帳的有些猶豫。

　　趙峰卻噌的一下血壓就上來了，忍不住衝監工嚴山狼道:“憑什麽?”

　　此前看到嚴山狼刻薄冷漠的模樣時，他不是沒想過眼前的情況，但真正發生時，還是忍不住一股怒氣直衝腦門，把周瘤子的話完全忘在腦後。

　　辛辛苦苦把活乾完了，到結帳時卻被扣個精光，任誰來了都無法接受！

　　“你偷懶了。”嚴山狼漠然道。

　　“我如何偷懶了?其他人是五十五麻袋，我是五十七麻袋，出的力氣非但不少反而更多，難道僅僅因為我停下來喘口氣，就成了偷懶?”

　　趙峰被氣得胸膛起起伏伏，沉聲拒理力爭道。在排隊時，他清晰的聽到，在他前面的力工，大部分都是五十五麻袋。

　　而且，他中途雖然因為體力不支停了一下，但後面半個燒餅下肚，體力恢復之後，他又加快了速度，寧願多抗一些，就是為了防止嚴山狼故意找茬。

　　卻怎麽也沒想到，自己非但一點不少甚至還多出兩麻袋，嚴山狼竟然視而不見，硬要說自己偷懶。

　　“我說你偷懶，你就是偷懶了。你有意見?”嚴山狼抬起下巴，斜眼看著趙峰，冷冷說道。

　　排在後面的周瘤子見勢不妙，怕嚴山狼被激怒，急忙上來，擋在趙峰身前，低眉獻笑道:“嚴大人，我這小兄弟初來怎到不懂事，還請嚴大人勿往心裡去。”

　　“周瘤子，看不出來你們聊出感情來了啊，這麽快就稱兄道弟了?”嚴山狼冷笑一聲，認出了周瘤子，神色譏笑。

　　“嚴大人說笑了。”

　　周瘤子知道嚴山狼這是在嘲笑自己，沒人願意與自己交朋友。

　　但他卻不敢動怒，www.uukanshu.net 隻得訕訕笑著轉移話題道:“趙兄弟也是生活所迫，出來討口吃的，還請嚴大人高抬貴手！”

　　“高抬貴手?”

　　嚴山狼忽然猙獰一笑，森然道:“你不說我還差點忘了。你當時和他一起偷懶的，這次就扣你五十文以示警告，若再有下次，你也和他一樣！”

　　周瘤子頓時臉色一僵，死死捏著拳頭，卻不敢抬頭。

　　趙峰怒道:“我和周大哥雖然中途停了一下，但乾的活並未比任何人少，且一開始你們說的是，只要乾完活就給一百文，並未說過中途不能停半點。

　　“現在卻要以偷懶為由克扣我們的工錢！難道你們孫家就是這樣言而無信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以後還有誰願意給你們乾活?”

　　嚴山狼聞言，臉色一黑，霍然起身，額頭青筋“突突”跳動，眼底更是暴露出一抹殺意:

　　竟敢公然編排孫家，找死！

　　而相對的，此時還沒有領取工錢的力工則是面面相覷，另外一些已經領了工錢的力工，則是紛紛議論了起來。

　　“說的沒錯！若不是缺錢用，鬼才來他這裡！”

　　“這樣下去，我看這孫家，遲早要涼！”

　　“涼了才好，黑心的玩意！”

　　“……”

　　這些人拿到了錢，便再也沒有了顧忌，冷言冷語嘲諷了起來。

　　然而，誰也沒注意到，一輛華麗的馬車悄然駛來，停在五丈開外。

　　趙峰的話，以及這些的議論，悉數被馬車內的人聽了去。

　　“哼！”

　　馬車內傳出一聲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