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帶雨,像初經人事的少女,短暫的嗚咽過後,留下一地的泥濘。
靈越山巔。
“咳咳咳,沒想到捉拿咱家,還勞衛統領親自出手。”老者望著山下被一群黑袍圍困的南國眾人,咳嗽連連道。
“上有所命,不得不來啊,只是本統領好奇,陳公公貴為內廷大監,為何會犯下行刺皇子的謀逆之事。”
“內廷大監?哈哈哈,衛統領難道不知,二十年前我陳家還是京城有數的王公大族?……狗皇帝留我一命,當能想到今日之事!”
“放肆!”
“衛統領就這麽有把握拿下老夫?”
老者趁說話的功夫完成了某種術式,一頭宛若實體的百首巨蛇突然自他背後生出,扭曲著爬滿天空。
隨著他手一指,無數蛇首向對面的黑袍男子絞殺而去。
黑袍男子面無表情,一拳轟出,雲霧炸裂,萬火齊煊。
“轟隆隆!”
兩者碰觸之下,蛇首齊齊潰散,與之氣息相連的老者悶哼一聲,眼中閃過一抹忌憚的同時,化作虹光逃之夭夭。
“逃得掉嗎。”黑袍男子淡淡道。
他話音未落,只見山頂四方突兀的出現其他三人。
一為單手執傘的紅衣女子。
一為倚劍而立的年輕書生。
最後一位是身高三丈余,滿嘴獠牙,上身赤裸的巨漢。
“四象陣……不,東西不在我身上,殺了我,你們什麽都得不到。”
然而四人不予理會,齊齊出手之下,一道道天火雷霆從天垂落,地水風火在那裡生滅不息。
片刻之後,老者的聲息徹底煙消雲散。
“食君俸祿不思報國,竟與南國余孽攪在一起,理當誅滅九族!”
赤身巨漢冷哼一聲,粗悶的嗓音像打雷般嗡嗡傳開。
“哈察大人不要那麽大火氣嘛,陳公公也是忠君愛國呢,這一路不知幫我們揪出多少南國暗子。”
紅衣女子笑語吟吟,丁香小舌舔著紅豔的嘴唇,像個吃人的小妖精。
此時書生的聲音突然從老者身死處傳來。
“神龕不在他手上!”
“什麽!×3”
……
周犀迷迷糊糊的醒來,隻覺身邊視線昏暗,燭火幽幽。
悶熱潮濕的空氣讓他整個人如在蒸爐裡,衣服緊緊的貼在身上,像糊了一層膏藥般難受,還未看清眼前的事物,一股餿臭難聞的氣味便直衝腦門。
“這就是人死後的世界嗎?”
周犀心中喃喃。
他是藍星華國一名普通小職工。
這幾日公司趁節假日搞了波團建,結果途中遭遇山洪,他找了間破廟避雨,本以為化險為夷的時候,被一隻突然竄出的熊瞎子拿了一血。
“垃圾公司,垃圾團建,一幫大傻叉,老子做鬼也……”
“咦?”
周犀突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人死了怎麽會有的知覺?
我沒死?
摸著自己溫熱的臉龐,周犀激動萬分。
不過他馬上又擔憂起來。
眾所周知,熊瞎子都有金屋藏嬌的習慣,我不會被它當作過冬的糧食了吧?
複雜的情緒之下,周犀久閉的眼睛終於適應了昏暗的環境。
入目是一堵石牆,頭頂也是,還有身下雜亂的乾草,這很符合他對熊窩的認知。
只不過隨著他目光繼續下移,那平坦的小腹和衣服破洞處露出的皮膚,令他整個人傻在了原地。
這,這不是我的身體啊!
“哢嚓!”
慌亂間像是觸發了某種機關,周犀清晰的聽到腦袋裡有什麽東西破殼而出,並迅速的融入他的大腦,來不及思考,前所未有的疼痛便將他所有感知徹底淹沒。
周犀,男,十九歲,安州桃晏縣人……
父親是個落魄書生,以教人讀書識字為生,每個月大概有五百錢的固定收入。
母親是個普通婦人,除了耕織,在地主家還有份短工,補貼家用。
還有一個弟弟,很小的時候被一位高人看中,帶上山修行了。
周犀沒有繼承父親的讀書天賦,勉強讀完私塾。
從小最羨慕的人是地主家的小公子,喜歡街頭盛傳的遊俠故事,有個印象模糊的青梅竹馬,在隔壁大爺家做了幾年木匠學徒……
宣德三十六年中,安州瘟災爆發,父母雙雙罹難……
這裡是沅寧大牢。
“沅寧大牢?”
周犀抱著依舊有些抽痛的腦袋,目光有些呆滯。
我穿越了!
雖然喜歡看穿越小說,但不代表他願意自己穿啊……穿的還是古代,最起碼的冰箱空調肥宅快樂水肯定徹底告別了。
不過轉念一想,不穿的話自己哪還有活路?
另外十九歲啊,正是男人一生精力最為充沛的時候!
這麽一想,好像也沒那麽難以接受了。
可我為何在地牢裡?
周犀舉目四顧,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破涼席上,石塊壘砌的牢房陰暗逼仄,檻門外的過道上點著油燈,微弱的火光絲絲縷縷,是這裡唯一的光源。
結合著原主記憶,周犀很快知道了自己的處境。
瘟災過後,他被人販子賣到安州府城一個叫劉豪的地頭蛇手中,幾年來,他一直在劉豪的手下做苦工還債。
可就在昨日,劉豪帶人與其他勢力發生大規模火拚,引來了官府官差,周犀人在現場,也被一起處理了。
“原來我就是個打醬油的。”
看到這,周犀反而松了口氣,還好,打架鬥毆算不得什麽重罪。
“誰在大喊大叫,找死啊!”突然一道吼聲打斷了周犀的思考。
“大人,是他,昨日新來的小子!”有人幸災樂禍。
“你也給老子閉嘴!”那聲音蠻橫道,整片牢房在這聲大吼下都變得安靜下來,密閉的空間內,隻余過道上那串嗒嗒嗒的腳步聲。
“就是你在吵鬧?”很快,一雙黑色的帆布靴停在周犀這間牢房外。
“我……”
可還沒等周犀狡辯,一支棍子便狠狠的敲在牢門上。
哐!
牢門顫動,上面纏繞的鎖鏈嘩啦啦作響。
“知不知道這裡的規矩,安靜,老實聽話!”
“再敢大喊大叫,小心老子棍棒無情!”
周犀不敢靠近牢門生怕被鞭笞一頓,好在這獄卒只是訓斥了一番便離開了。
等人走遠,其他牢房這才敢大聲說話,嘈雜的聲音中,有一道明顯是衝他來的。
“新人,你是因何進來的。”
“誤,誤抓的,應該很快能放吧。”
周犀的發音剛開始還有些生澀,但一句話說完就變得順暢起來,讓他有種一門外語瞬間練成的不真實感,又一點不違和。
“來了這你還想離開?做夢呢吧,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大哥我也是無辜的!”昏暗中又有人道。
“謝老大,你還好意思說,打死了人沒被拉去砍頭都算你命大!”
“哈哈,逗這傻小子玩呢。”
此言一出,過道中響起一陣哄笑。
周犀沒有吭聲,不過最開始搭話那人又道:“兄弟,你獨住一間房使了多少銀子,還有沒有路子,可否幫我引薦一下?”
“孫忠你腦袋也被打傻啦?沒聽說嗎,牢裡最近鬧鬼,已經連續死了好幾個了,專找這種!”
“咦,我還以為大家都不知道呢,奇怪,昨日怎麽沒聽說有人死呢……倒霉蛋,你昨晚有沒有看到髒東西?”此時又有人道。
周犀聞言一驚,如果前世有人這麽問他,他多半將其當成神經病,可繼承了前身記憶,他知道這個世界沒那麽簡單,很多被證偽的傳說在這裡可能都是真實存在的!
比如美人魚,貓耳娘,狐耳娘……
啪!
周犀給了自己一巴掌,現在是想這些的時候嗎!
如果這兩人說的是真的,那他現在的處境可就危險了,普通人在這種超凡或者說神秘側力量面前就是待宰的羔羊。
好在翻遍記憶,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之處,也就是說……
不對,記憶本來就是不完整的!
一道靈光突然閃電般的劃過周犀腦海。
如果原主好好的,我是怎麽穿到他身上的?
而且,聽這兩位話裡話外的意思,這單間獨棟的貴賓vip待遇是使了銀子才有的,可他一個苦工哪來的銀子。
沒有銀子,獄卒會這麽好心?
最後,連續死了好幾個,就昨日沒死人……有沒有可能昨日死的就是我?
周犀突然一陣頭皮發麻,聲音有些發顫:“鬧鬼就沒人管嗎?”
“這種地方死個人不很正常嗎,誰關心怎麽死的,尤其那些無家無室的,死了也無人伸冤。”
無家無室……周犀張大嘴巴,又對上了!
一兩個巧合可能只是巧合,可這麽多巧合放在一起,幾乎可以斷定,前身的死肯定有貓膩!
怎麽辦?再待在這,我今晚會不會步其後塵?
周犀正憂心忡忡,突然聽到隔壁牢房一道冷冽的聲音。
“周犀,剛才叫你為何不應!”
周犀一愣:“你是誰?”
“老子趙虎!”
“趙虎?”周犀恍然,從記憶中挖出這個名字,這應該是昨日跟他一起被抓的,劉豪的手下之一。
“何事。”周犀心不在焉道。
“老子飯不夠吃,把你的給我拿來。”
周犀掃了眼,果然在牢門口的位置看到一個巴掌大的木碗。
裡面盛著稀飯,上面蓋著幾根青菜葉,已經涼了,表層結了一層皺巴巴的膜,看上去勾不起人任何食欲。
不過趙虎的話,讓他眼前閃過一些被人打罵的場景,前身身體羸弱,性格怯懦,向來是眾人欺負的對象。
“你的呢,被搶了?”
趙虎聲音一冷:“小子,一天不收拾膽肥了是吧,別以為在裡面老子就收拾不了你!”
周犀翻了個白眼,有本事過來啊,人都快沒了,還在乎屁的威脅。
不過緊接著他目光一轉:“你的碗呢,拿過來,我分給你。”
“都給我!不然有你好看。”
周犀不作搭理。
隔著一堵牆,趙虎也別無他法,只能暫作妥協。
遞過碗的同時安撫道:“周犀,聽話點,老子出去帶你吃香的喝辣的。”
本人吃不了辣,周犀沉默無言的接過碗。
只是牢獄裡自古以來就是弱肉強食的地方,見周犀這麽軟弱好欺,和趙虎一起的囚犯立即跟著起哄。
“小子,初來乍到,有吃的要學會分享,不然吃的越多,一會吐出來的就越多。”
此言一出,再次引起一陣哄笑。
然後一個聲音道:“把你的飯菜拿來,涼簟(diàn)也拿過來,以後老子罩著你,不然屎給你打出來!”
“大哥別急,碗給我,都有。”
對於此等要求,周犀一律心平氣和的答應下來,於是在雙方通力配合之下,周犀面前很快多出一排大小一致的木碗。
不一會,異樣的流水聲便緩緩響了起來。
“呼呼呼~~”
“呼呼呼~~”
這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極其突兀,讓隔壁的笑聲一滯。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小子,你幹什麽呢!”
有人意識到不對,連忙阻止。
不過為時已晚,雨露均沾的將最後一滴也滴在碗裡後,周犀舒服的顫了三顫。
“區區薄禮,大哥勿要見怪。”周犀說著將盛滿佳釀的碗還了回去。
望著裡面冒著熱氣漂著浮沫的橙黃色液體,趙虎等人如遭雷霹,不一會,咒罵聲連成了一片。
“王八蛋,你他媽死定了!”
“放尿是吧,老子要把你放尿的家夥踢爆!”
……
周犀對這種無能犬吠毫不在意,伸了個懶腰,深入淺出的分析道:“大哥我知道你們急,但你們別先急,你們現在肯定打不到我,所以不妨實際點,想一想自己為何倒霉的?”
“!!!”
隔壁牢房的怒氣值再次拔升。
他怎麽敢的!
趙虎怒容滿面,威脅的話還未脫口,便被一巴掌糊在臉上。
抬頭一看,其他碗的主人正怒氣衝衝的瞪著他,最壯碩的那個光頭反手一巴掌打在他另一邊臉上。
“錢老大,你們聽我說!”趙虎捂著臉驚叫道。
“聽你麻痹,乾他!”錢老大帶頭對他一頓拳打腳踢,收拾不了別人,還收拾不了你?叫你識人不明,害老子倒霉!
越想越氣,於是又一陣雞飛狗跳。
周犀沒有在這些人身上繼續浪費精力,結束了這場鬧劇,還是要回到原來的問題上。
如何能趕在天黑前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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