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怎麽回事?”
我帶著希琳和希爾跑到了房間裡,趴在床下。
“月神,是假的。”希爾壓低聲音說道
“你早就知道?”
“不。”希爾搖了搖頭,“是他來碰我的時候我才知道的,還有,夢魘的空間也算是一種夢,所以我也可以自由進出,裡面有一個女人,還有那把劍。”
我的心頭一顫。
“那你現在……”我們把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
“現在我只有觸碰到他才能進入到他的夢裡。”希爾看向窗外正在肆無忌憚破壞著的怪物,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無奈。
從剛才的樣子看來,特裡昂自己沒法打開那扇門,那他也就想當然的沒法得到那份月神的力量,我的頭腦飛速運轉著,隨即,給我提供了一個難以置信的想法:
在他夢境裡的那個女人,也許就是我一直夢見的,要我救她的女人,當然,也就是真正的月神了。
想到這,我的頭突然疼了起來,而且極其劇烈,讓我此時不顧一切地死死抱住我的頭,我只能堪堪控制自己不叫出聲音。
一個女人的樣貌,深深地印入我的腦海之中,可還沒等我看清,便又一次消散得無影無蹤,隻留給我深入骨髓的疼痛。
她……是月神……
心臟在此刻也加入了疼痛的行列,可那並不是肉體上的疼痛,而是源自內心深處的,摻雜著悲傷和思念的疼痛,我隻得死死地咬著牙,盡量不發出聲音。
“他沒有眼睛,所以取而代之的應該是更強大的聽力,如果我們接近他,那麽應該會第一時間被他發現。”希琳此刻卻出乎我意料的鎮靜,她甚至有余心伸出手安撫著我,而且,隨著她手輕拍我的肩,我竟真的感覺那疼痛沒那麽難以忍受了。
我看向窗外,那巨大的怪物,那血紅一片的天空,那剛剛被他打翻而滾向我們的摩天輪……
等下……
“快!跑出去!”我一把拽起希琳,而希琳緊緊地拉著希爾,在這一刻我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拉著他們兩人跑下了樓,而那巨大的摩天輪已然近在眼前,它每一次翻滾都會爆發出巨大的響聲和震動,仿佛夾帶著特裡昂的怒火,撲向我們。
“這樣的話,想要靠近他更不可能了啊!”希爾坐在地上喘著粗氣,看著特裡昂的樣子,憤恨地砸了一下大腿。
我們才剛剛跑出大樓,那摩天輪便已經砸在了樓的正中央,隨即,大樓轟然倒塌,可卻沒有激起煙塵,只是把摩天輪牢牢地卡在了樓的地基上。
“或許……有辦法。”我看著面前的旋轉木馬,一個念頭如同火花一般在我腦海裡閃過,“你們倆快去廢墟裡躲著,等我叫你們。”我指了指那已經穩定的摩天輪,隨即,站起身,走向了特裡昂。
“喂!你怎麽變這麽醜了?”我克制住內心的恐懼,不顧心臟的狂跳,對著正揮舞爪子的特裡昂大喊道。
他聽見了我的聲音,立即變得癲狂起來,向這邊邁步,而他每踏出一步,地面都在顫抖。
我跑向了旋轉木馬的拉杆,站在拉杆旁邊繼續喊著,吸引他的注意:
“喂!你這個廢物瞎子!”
他顯然更生氣了,嘶吼著又靠近了些,巨大的身影逐漸將我眼中那一輪血月遮蔽住,隨即,他伸出巨大的爪子,刺了下來。
眼見他的爪子刺下,我用力將拉杆一推,旋轉木馬運作起來。我瞪著眼睛看著木馬,於是它開始加速,加速……
由於體型的原因,特裡昂的爪子下落得很慢,這也就給了木馬足夠的加速時間,直至他的一根爪子刺在旋轉木馬的底座,而另外四根則是正正地刺向我,不可謂不精準,我費勁全身解數躲避開來,在爪子之間的縫隙穿梭著,而那幾根爪子便落在了我的周圍。
突然,一個巨大的聲響從旋轉木馬處傳來,隨著聲音而來的,是已經飛起的破爛的旋轉木馬和一節巨大的手指。
“啊——”一陣淒厲的哀嚎傳來,特裡昂顯然很疼,不過這樣的小傷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麽,接下來我要做的就是把他引開,讓希爾用那截斷指進入他的夢境。
我隨即一邊喊著,一邊跑開,希爾兩人顯然也明白了我的意思,希琳拉著希爾跑了出來,卻也一把拽住了我。
眼看著特裡昂的下一次攻擊又要襲來了,我拚命掙脫希琳的手,可是平時柔弱的她此刻竟然有著巨大的力量,竟讓我動彈不得:
“等著!”她對我說道。
希爾已經把手放在了那截斷指上,而希琳緊緊地抓著希爾和我,特裡昂的爪子幾乎要碰到我的頭頂。
突然,我的周圍被一片白光包圍,幾乎讓我睜不開眼,而轉瞬,白光消失,一片花園映入眼簾。
希琳和希爾也在。
“這……”我不由得愣住了,如果說希爾的能力是進入夢境,這當然沒有問題,可我和希琳又是怎麽進來的?
“你應該已經明白了吧?”希琳看著我,笑了笑。
現在這種情況,只有兩個答案能解釋這一點,第一,是希爾的能力可以帶人進入,第二,就是希琳也有類似的能力,她能夠帶人進來。
當然,我早就應該想到的,光靠這希爾是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把希琳保護得這麽好的,她如此善良,幾乎是用赤誠的心對待所有人,而這樣的人能活到現在,一定有她自己的手段,乃至特殊能力。
“我本來是不能帶人進來的,”希爾說著,轉向了花海深處的那個亭子,“但是我姐姐,能夠在接觸我的時候把人帶進來。”
意思就是說,只有希琳同時觸碰希爾和另一個人,那個人才能隨著希爾進入夢境,也就是說希琳的能力……完完全全就是希爾的附屬。
可這樣配套的能力,真的是天生的嗎?
我沒有再問,現在有比他們的能力更重要的事情。
這麽想著,我看向那個亭子,裡面,不出意外地坐著一個女人。
白發,白色長袍,皮膚也白得發亮。
難以言表的感覺驟然在我心頭湧起。
“你來了?”我還沒有說話,她便先開口道。
“你是誰?”此時此刻,之前那些夢境,那些幻覺,以及我不自禁寫出的小說和詩,都化作了這一個問題,脫口而出。
“我是……月神。”她看著我,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她的腳步開始挪動,身體顫抖,眼睛之中流露出異樣的光華,“真的……真的是你……”她的眼睛緊盯著我,仿佛要把我身上每一處細節都納入眼底。
此刻,我終於能看清這張臉了。
這是一張怎樣的臉啊?我能描述出來的唯有她那悲傷,憔悴的神情,而她的美麗,哪怕我寫過再多的書,也無法言表,隻一眼就讓我深陷其中,這樣的樣貌只能出現在夢裡,哪怕是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讓我閉上眼睛想象一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是什麽樣,我也很難想象出如此動人的容顏。
可就是這樣不可能存在於人間的容顏,卻讓我感到如此的親切和熟悉。
“你……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我顫抖著說出這句話。
她一聽這話,眼淚更是止不住了,她又向我邁出一步來,就站在我面前,停住,隨即緩緩地,顫抖著抬起那纖細的手,似乎想要摸我的臉,可又馬上放下。
她轉過身去,背對著我們:
“每個夢魘都有弱點,正常來講,用我們的武器砍掉頭顱或刺穿心臟就可以殺死他們。但你們面對的這個不一樣,我也不知道他的弱點在哪,只有當年……”她說著,又要回頭,可她忍住了,“我的一位部下對他造成了重創。”
“那也就是說,只有你的那個部下才知道他的弱點在哪嗎?”我歎了口氣。
“嗯。”月神點了點頭。
“那你的那個部下……”希琳靠近了些,她的聲音也越來越小,當然了,如果她的部下還在,那她也就不會淪落到如此地步了。
“我的部下……就是你啊……”月神扭過頭來,一把抓住了我的雙手,她的雙眼已然紅腫不堪,眼淚滴落在我的手上,濺起小小的水花,一點又一點,似乎將我的思緒拉遠……
部下……我?
那小小的水花,在我眼前逐漸幻化,幻化成了一株月光花。
“你好……我是……露薇。”那是一場盛大的宴會,而一個躲在窗簾後面的,嬌小的,怯生生的女孩向我搭話,她的頭上還插著一朵小小的,潔白的月光花,和她一樣。
大段大段熟悉而又陌生的記憶如潮水般湧進我的腦海之中,又一點點變得清晰明朗。
我……是一位將軍的兒子,而她,是月神的女兒。
是啊,那時候,月神還是靠傳位而選舉的。
我們的相愛,似乎是很順理成章的事情。
“你能和我……一起玩嗎?”她的半個身體隱藏在窗簾後面,雙手死死地掐著窗簾,那雙清澈純淨的眼睛似乎含著一汪清泉,期待地看著我。
我不會拒絕,我當然沒有拒絕。就像我沒有拒絕成為她的部下,沒有拒絕為她掃除一切登上王位的障礙,沒有拒絕為她出戰,更沒有拒絕為她而死在特裡昂手下,當然,那時的他沒有名字,我也不知道他叫什麽,只知道他是夢魘的首領。
她,同樣沒有拒絕我的心意,沒有拒絕與我幽會,沒有拒絕我的愛,唯獨拒絕了我出戰的請求。
那是,她成為月神之後的事情了。
在那座城堡之中,有一個封印,月神的任務便是守護它,不讓它被夢魘所破壞。一旦封印被破壞,夢魘便可以大舉進攻人間,荼毒生靈。那場慶功宴,就是她的父親因為擊退了夢魘而舉行的。而到她成為月神的時候,那些老臣並不服從她,他們好大喜功,擅自率兵出戰,誓要把夢魘的老巢端掉。 最終他們被夢魘盡數殺害,也使得月神元氣大傷。
在她手足無措之時,特裡昂帶領的夢魘已經靠近了城堡,我帶所剩不多的士兵拚死抵抗,勉強擊退了夢魘,可我也受了傷,時日無多。
“大人,如果夢魘再次來犯,我們根本無法抵抗了。”我向她進言。
她沒有說話,只是擔憂地看著我。
“如果您願意相信我的話,我願意隻身前往夢魘的老巢,刺殺他們的首領。”我單膝跪在她面前,用劍支撐著身體,“只要他死了,至少可保您五年之內安穩。”
“那樣……你還回得來嗎?”她一開口,便暴露了她內心的掙扎。
“但如果不這樣,我們就無法盡到我們的職責了,不是嗎?”我站起身來,笑了笑。
她流著淚,不顧旁人的眼光,將我拉到花園中,那個亭子下,借著燈光,她拿出一支筆,在柱子上摹著我影子的輪廓,那一晚,她的目光沒有從我的身上離開過。
“你走之後,我會一遍又一遍地摹著你的輪廓,直到你回來……我會親吻他,撫摸他,就像親吻你,撫摸你一樣。”
有幾個忠心的士兵要與我同去,我拒絕了,可我沒想到他們偷偷跟在我後面……
我找到了特裡昂,趁他不注意,一劍刺在了他的左胸,可是他沒有死,而是獰笑著一爪撓向我,一個一直跟著我的士兵便飛身撲來,擋下了這一爪。
“將軍,快走……”我想不起他最後一句話是什麽語氣,又用什麽樣的眼神注視我,我只知道,我們都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