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雪花三三兩兩飄下,按照這勢頭,明天起來時,外面應該一片雪白。
穿著淺黛色長裙的鶯兒在窗邊遠眺了許久,方回過頭看向對著銅鏡,薄唇含著胭脂紙的巧兒。
“你為什麽不願和我一起去看看那孩子呢,可是他獨自把你送回來的,不然。。。”
“不然?”聽到這話的巧兒慢悠悠地轉過身,眼看對方沉默下來,她冷哼一聲替對方說完,“不然我就得被人拖到巷子裡扒光,你是想說這個嗎?”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鶯兒無心和她爭吵,她今天難得休息,早早就來找巧兒,想著一塊去趟四海酒樓,結果被以各種理由搪塞。
平日裡最要好的兩人,現在各自撇過頭生著悶氣。
巧兒明白鶯兒的心思,但她也有自己的想法,遂和鶯兒解釋起來。
“你不是已經替我付了錢嗎?你要清楚,他一天也不過二十枚銅幣,給他的那一個銀幣他得掙五十天!”
鶯兒聞而不語,直直盯著這位多年好友,昨天的她也是一天不到二十銅幣。
意識到自己說的有些過分,自知理虧的巧兒忙打岔,“記住,媽媽並不喜歡我們和四海酒樓的人有來往,哪怕你現在是頭牌,也得守規矩。”
“可我之所以能成頭牌,不正是因為那孩子是四海酒樓的嗎?”鶯兒立刻反駁,語氣也變得強硬許多。
巧兒忍不住白了一眼,照著鏡子繼續剛才自己的打扮,“你知道的,從小我就說不過你。”
“我只知道,他還是個孩子,是無辜的。”
話罷,鶯兒的思緒仿佛遁離了這裡,對著窗外失神。
雖然相距甚遠,但還是一眼就可以看見,一間有十數米高的酒樓在四周普遍兩三層的建築中尤為顯眼,外面飄揚的旗幟上面寫著「四海」二字。
鶯兒不說這話還好,一說巧兒直接猛拍桌子,“他是他,不是你那早夭的兒子,清醒一點!”
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拉回來的鶯兒並沒有回話,笑了笑就退出了房間。
“鶯兒!”巧兒喊道。
追出無果的巧兒,神色落寞地回到房間,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纖細手臂,幾番打量才放下心來。
如今看來,阿元比起其他的酒樓夥計有著很大的特別之處。
昨晚的她雖神志不清,但也能依稀感覺出來阿元體內湧動的灼熱氣息。
僅僅隻接觸那一會,巧兒身上的寒氣就被徹底壓製下去,現在依舊沒有任何反噬跡象。
以往每到天氣轉涼,寒氣情況就會更加嚴重,說不準哪天便醒不來了。
想著,她瞥了眼外面已經漫天大雪的窗戶。
“果然,那個荒村裡的人,沒一個平庸之才。”
居然可以輕松壓製張媽媽全力一掌種下的寒氣,巧兒似乎也想通了為何張媽媽會為了他改了態度。
一個孩子總比一個成年人好掌控,況且她們已經有了連接阿元的橋梁。
“我後悔帶你出來了,你會怪我嗎?”
思緒萬千的巧兒正傷感著,就被敲門的姝兒通知客人已經等了她很久。
巧兒不慌不忙地抹勻唇上胭脂,嬌嗔道:“行啦,我馬上就來,急什麽。”
門外的姝兒一刻不想多留,看了眼擺起譜的巧兒便轉身離開,心中厭惡也增加了幾分。
……
翌日,當所有人探頭望向屋外時,一切都被厚雪覆蓋,空中紛飛的雪花下個不停,落在夾縫間的野草上,留在阿元抱著的小背簍裡。
天氣的驟降並沒有影響到眾人的生活節奏,反倒讓不少受不住凍的人選擇出門吃一頓熱氣騰騰的來暖暖身子。
“這麽冷的天還來的這麽早啊,我真的佩服你,阿元!”
打著哈欠的店小二一打開店門,就看見早到了的阿元和幾名打扮整潔的乞丐掃著門前的積雪。
阿元今天帶了頂小帽,裸露的鼻子被凍的發紅,對著店小二回笑時倒是讓人感到些許滑稽。
被逗笑的店小二向那幾名乞丐招手,“進來吧,給你們的已經備好了。”
“謝謝爺!祝酒樓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那些人倒很懂禮數,嘴裡吉利話滔滔不絕。
看著面前的乞丐,阿元不禁想起昨晚上門討吃的男子。
聽胖掌櫃說,他是從外地流落到此,更有人覺得還是個戰場的逃兵,因為他剛來鎮子時穿的一身士兵服。
而且時間也剛好對上兩年前的戰事,那會朝廷軍隊被打的節節敗退,逃兵自然屢見不鮮。
整個上午,四海酒樓的食客絡繹不絕,好在今天是本月初一,店裡有著幾個乞丐幫忙張羅。
張莽子遞過一碟剛出鍋的炒菜放在阿元雙手舉著的托盤上,“有事就先去忙,這裡有我,亂不了。”
“可是店裡現在。。。”
阿元歪著頭,心中猶豫不決。
“你也同意的,對吧?掌櫃的。”張莽子抬眼笑著問道。
這時的胖掌櫃正匆匆走來,聞言對張莽子滿臉不屑,“好啊,好人都讓你做了,我還有拒絕的余地嗎!”
店裡生意火爆,就連他這個掌櫃的也得跟著忙前忙後,現下是給後廚傳達客人的點菜。
“開玩笑的,去吧,快去快回,掌櫃的這身老胳膊老腿可遭不住這麽多折騰。”胖掌櫃笑著拿過阿元手中托盤,冷起臉掃了一眼張莽子,“二樓四號桌,爆炒豬肝,臘肉熏飯,烏雞參湯!”
“謝謝掌櫃的, 謝謝師傅。”
阿元趕忙去翻角落裡的背簍,接著拿起一雙棉鞋就跑了出去。
不知情的店小二剛從三樓撤下要洗的碗筷,碰見已經出了店門的阿元,“阿元,你要去哪?”
雖然阿元回答了他,但聲音被外面的風雪和店裡的攀談給蓋了過去,只能依稀聽出幾個字。
“昨晚?”
店小二一時琢磨不透,捧著托盤就鑽進後廚,打算找張莽子問問清楚。
跑了好一會的阿元提高壓低的帽簷,仔細辨認起面前的岔路口。
“我記得掌櫃的說過,應該是這裡!”
篤定一個方向後,衝著小手哈口氣就又跑起來。
“那是阿元嗎?”街道的另一頭,巧兒正牽著鶯兒走出,一眼就認出路口的小孩。
許久沒逛過街市的鶯兒一臉新奇,聽到令她在意的名字時頓時扭頭,“在哪裡?”
可等到她順著巧兒指的方向望去那會,人都跑沒影了。
“既然人都不在店裡了,要不我們回去?”巧兒隨口一說。
“那可不行,這可是我們好不容易爭取的一天時間。”
鶯兒急忙辯駁,想著趕緊打消她的念頭。
接著,兩女就大搖大擺地走進四海酒樓,並在門口處的位置坐了下來。
給她倆讓出位置的幾名男子找著借口不肯走,還是巧兒直接給了人頭數的銀幣才不甘心地溜走。
巧兒實在想不明白,鶯兒為什麽要選這麽一個地方,門口的冷風呼呼直吹,要不是她們兩個不是普通人,早就瑟瑟發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