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老爺子默然了一會,說道:“地級任務出現的頻率並不低,一般數年就有一次,並且每一次都會伴隨著人員損耗。不同的是,神話生物的出現必然是地級任務起步,上一次出現的神話生物,是旱魃,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乾瘦的中年老男人吩咐道:“饒青梅,你帶著長生向後退去。我們還不清楚這方天地中還有什麽危險潛伏在暗中,你一定要護住他的安危。薑祝準備布陣,薑禱用符籙牽製住這鬼東西的行動,高明正面配合我行動。”
最後,歐陽離看了周天一眼,又看看天生。
“你小子,見機行事吧。”
周天點頭同意,這時候不逞強就是幫到隊友,另外,從歐陽離的話中,周天聽出一些話外音。
比如,神話生物的出現必然是地級任務起步。
起步?
那麽是否說,曾出現過,被評定為天級任務的神話生物?
哪怕是旱魃這種生物都只是地級,那什麽是天級的呢,順著腦海中雜亂的思緒往下一想,周天不禁被自己先嚇了一跳。
雖然對話看著很久,但也不過是數十個呼吸的時間。在他們商定好計劃的瞬間,饒青梅從高明身上接過符長生,掠步向後退去。頃刻間,遠處的摩羅拋下手中的吃食,身形暴起,如若一道金色閃電,周身懸浮的火焰在虛空中劃起一道火線。留在廣場上的五人頓時四散而開,同時薑禱手中丟下數張符籙,爆起陽火和驚雷,電芒和火光閃爍間,摩羅發出一聲痛嚎。
這道聲音中似乎有一種奇異的魔力,令他陷入了欲望的海洋。恍惚間,冥冥中有至高無上的權勢、傾國傾城的女子、富可敵國的錢財甚至毀天滅地的力量讓周天唾手可得,只要周天願意沉淪在這片世界中。然而僅僅片刻,脖子上的那枚牙齒傳來一陣火熱的灼燒感,周天回過神來,大喊一聲:“凝住心神,這玩意動搖心智的能力屬於天賦神通,那些符文不能完全束縛住。”
薑禱三人本來迷失的眼神被周天一喝,恢復清明。周天向遠處奔去,看到歐陽離老爺子頗為訝異,似乎是周天醒來比他還早。
薑祝扔出數支陣旗,並且陣旗以一種違法物理學規律的方式,就那般定定地穩穩立在地面上,陣旗共七根,合成七星之勢。高明則是掏出一些讓周天很是想不到的“法器”。
那是鑼?
高大漢子戴著儺面,脫去外層籠著的衝鋒衣,露出裡邊包裹的明顯改良過的袍服。開始一步一跳,嘴裡念誦起古老的音節。
作為一個中文系學生,雖然不是主修的語言學,但周天還是聽出了一些發音。那是早已經消逝在社會更迭中的中古甚至上古漢語。摩羅的面龐沾染著血跡,對他來說,餓了一千年,凡夫俗子的血肉只能是用來填肚子的紅薯甚至樹皮,唯有他們這些修行中人,才是真正的大補良藥。相應的,他必須十分慎重地使用每一分力量。
咚當一聲,鑼狠狠一敲。
摩羅周身火焰霎時黯淡一截。
他亦是毫不後撤,在陣法還未成型時,企圖忍著劇痛拔起陣旗。陽氣和這種邪魔天然相克,摩羅手指碰到陣旗的瞬間,便彌漫起陣陣青煙,一股焦糊的肉香味在空氣中飄蕩。他面容扭曲,強忍劇痛,拔起兩道陣旗猛然掰斷。卻也付出同等代價,手心處血肉模糊,露出粗壯的手骨。
高明向前踏步而行,踩著屬於儺舞的奇妙步鬥。通過陽眼,周天看到天穹上一道光芒穿破這座小世界的屏障,衝入高明的身體內。
同時周天也發現那座九層壇的頂部,玉棺抖動了一刹。但是眼下顯然更加迫切,顧不得去考慮那裡發生了什麽。回過神來,周天注意到高明先前跳步時是閉目的,而此時他睜開雙眼,除了人性,更有一種神異的至高無上的神性流露出來。雖然很少,但依舊被周天捕捉到。
周天該怎麽去描述那種神性的奇異感覺?
至高至大、至純至善,又高高在上、漠視一切,仿佛悲天憫人般慈愛,又有冷眼俯瞰人世的傲然。
他,或者說,祂遞出一拳,然而這個高大的北方漢子,也只能打到摩羅的大腿處,這一拳沒有任何拳架和拳勢,如稚童初次學拳般質樸。一種古樸的、本質的道意蘊藏在其中,一切都像是本來就該如此般自然。拳意蘊含的神性壓製了摩羅的反擊本能,一拳轟下,狠狠砸在摩羅的大腿骨上。
“嗚——”
摩羅發出長嘯,身子失去平衡,向一旁傾倒,單膝跪地,受傷的那隻腿肉眼可見的變形。金色火焰黯淡到了消失的邊緣。歐陽離老爺子看準時機,手持鍍金開鋒的桃木劍斬向摩羅另一隻腿(別問為什麽他不捅眼睛,也要捅得到才行)。
劍鋒隻砍進去些許,便被面目猙獰的摩羅握住。他怒視著挑戰他身為第六天魔王的兩個凡人,發出怒吼,金色火焰再次大放光芒,旋即一掌將歐陽老爺子狠狠抽飛。
老爺子躲閃不及,如同破爛的沙袋般被抽出去十幾米遠,而高明在遞出一拳後便迅速向後退去,身上金光不再。整個人呈現出一股頹靡的精神態勢,被薑祝扶住。
在摩羅攻向歐陽離瞬間,顧不得老爺子會受到什麽打擊,周天同樣暴起,喝道:“天生,孟芝樹。”
心有靈犀的,天生一身長裙霎時間血紅如屍山血海中爬出來,閃現到摩羅身後,雙手生出長甲,狠狠刺入摩羅背後。孟芝樹從鈴鐺中躍出,停在不遠處,化作血池潛入地下,一縷縷黑色長發暴漲,雨後新發的春草般,纏住摩羅雙腳。
身為高位紅衣的天生,雙手利甲輕松刺入摩羅體內,撕下十條血肉,頃刻間鮮血如注汩汩湧出。摩羅吃痛,硬撐著一隻腳站起,掙開孟芝樹的束縛(哪怕多年後,見多識廣,周天依舊奇怪這玩意抗揍能力怎這麽強)。回過身子要攻向天生,天生一聲冷笑,提起身形浮空而起,等待下一次進攻機會。此時周天才知紅衣的強悍。
周天大喊問道:“他媽的,還有辦法宰了這玩意不,高明你剛才那招呢。再來一次他徹底動不了就可以磨死他。”
高明搖頭,薑祝苦笑道:“他就會三板斧啊,但是這玩意太強了上來就是第三板斧了,他現在請完遞出一拳不暈死過去就不錯了。之前還鬧過打架到半昏過去的蠢事呢。”
“那你請的是誰,那招能不能交給我試試。”
高明否認道:“不是我藏私,我請的那位是北方真武大帝。請神降真不是過家家,需要日積月累的供奉與祈禱。”
孟芝樹已經逐漸控制不住摩羅,周天必須思考該怎麽樣快速乾掉這玩意,不然哪怕他們能逃掉,他依舊可以把剩余的凡人全部殺死,周天很難接受這麽多人在他面前死去,何況,歐陽離此時正躺在遠處不知死活,無論怎麽說,這老爺子都是周天的不記名師兄。動用了全部思緒,周天繼續問道。
“你們一點保命用的大殺器都沒有了嗎?”
薑祝無奈道:“這玩意是神話生物啊,你看他剛才拔出我的陣旗沒有,那是我身上最貴重的一套旗子了。不然普通旗子怎麽能傷到他血肉啊。即使有能殺死神話生物的玩意,這種玩意也不該是我們能帶的。”
薑禱伺在一旁,想要繞過摩羅帶走歐陽離,然而摩羅哪怕受傷,肉身力量依舊可以瞬間暴起十數米,她不得不停下這種念頭。
最後一刻,周天隻得考慮到用上外公留下的那張符籙。在計劃中,那應該是被用於那口不知危險程度的玉棺身上的。然而哪怕想用在那裡,也得有命活下去才行。
感知到周天的心意,天生與孟芝樹瞬間退開。
周天抽出符籙,摩羅也感覺到一種危機在瘋狂針對他的氣息。
他又一次掙開束縛,企圖向歐陽離的方向跑去,做一手投鼠忌器的打算,然而孟芝樹快他一步,頭髮蔓延開纏住歐陽離,隨後由天生帶走。
“都退開!”
周天盯死那尊摩羅,捏緊符籙,喝道。
“死!”
符籙憑空自燃,青金色的符紙瞬間化為灰燼,這片小天地再一次被外來的力量撕開屏障。
摩羅瘋狂逃竄,如同一隻腳蹦躂的螞蚱,然而再怎麽跑都是徒勞,符紙鎖定了他的氣息,虛空中撕開一道縫隙,透過那道縫隙,再次看到那種難以用言語描述的東西,不可知不可論。
那不是凡人該看到的世界。
一隻纖纖玉手探出,手的主人似乎有些訝異,在場每個人腦海中都響起一道“啊”的聲音,音調上揚,仿佛是在說, www.uukanshu.net 就這?似乎,還有那麽一點心疼?
感受到這種情緒,窺見奇異世界以後,周天本來就趨於混來的思緒更加接近崩潰,不由在心底臭罵一聲:“他媽的,老子也不想用在這裡啊,等老子飛升了,想怎麽殺這種鬼東西怎麽殺,殺到整個地獄都沒再有這種邪物敢侵犯人間。”
蹦的一聲,周天的腦海再度炸開,水銀瀉地般的信息一波一波地衝擊著意識的海洋。
玉手主人笑著留下一句話。
“這麽大的宏願?要是真能通過這種取巧的方式做到這種那位大菩薩都做不到的事,到我府邸中請你喝杯酒。”
旋即,玉手隨意的一劃,摩羅的身子仿佛被看不見的刀刃割開,我們難以擊穿的血肉和骨骼,在玉手面前脆弱至極,像一張紙被裁紙刀切開那樣毫無還手之力。
隨著摩羅屍身的倒下,虛空裂隙也合上。
天生拖著歐陽離來到周天身邊,饒青梅正讓小青替她修複身子。
還有氣力的薑祝和薑禱則去統合起那些尚且存活的科考隊員。
周天癱在原地,靠著天生柔軟的身子,大口喘著粗氣,回味著剛才的話語。
那句話似乎只有周天聽到了。
而且,好像是個女的?
沒等他們休歇片刻,異變陡生。
天穹再次被烏雲籠罩。
又一次,主世界的力量撕毀這個小洞天的屏障,周天已經能感覺到這方世界在空間的停泊錨點已經搖搖欲墜了。
那些力量的源泉,是那口玉棺。
是什麽?
仙,還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