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一早，8號院三號樓的葉啟先投案自首了。

　　葉啟先是礦業集團工程質量檢查站的負責人，在礦業集團屬於中層幹部。葉是工程師出身，是早年分配到礦業集團的為數不多的名牌大學畢業生。一直以來給同事的印象都是工作勤勤懇懇、兢兢業業，生活上有一種老牌知識分子身上特有的對物質追求不屑一顧的氣質。盡管已經有一定的職位，收入也不錯，每天上班依然是工作服、自行車。

　　不成想，這樣一個人也是腐敗分子。

　　自集團副總裁周鎮平被帶走調查起，葉啟先再也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周鎮平的貪腐本身並未牽扯到葉啟先，他們並不是一類人，雖然是同事，理論上葉啟先負責的部門還由周鎮平分管，但實際交往也僅限於工作，並沒有太多私人聯系。周鎮平也從來沒有把葉啟先當作自己人，更談不上合起夥來搞貪汙腐敗。

　　但葉啟先與周鎮平一起被抓的承包商卻脫不掉乾系。

　　承包商們最擅長的不是工程建設，而是攻破關鍵人物的內心防線。

　　周鎮平這種人自不必說，本也談不上有什麽內心防線，屬於一拍即合的類型。葉啟先不同，他本是個有一定原則的人，而且內心深處看不上事事利益當先的人。

　　用應富興的話說，攻克葉啟先頗費了一番功夫。

　　“對葉先生這種人，冒冒失失提著禮物和錢上門只會適得其反。我們都是工作中認識的，對葉先生這種真懂技術的人，咱也是發自內心的佩服，真心尊重，在人家面前規規矩矩、客客氣氣。”

　　“葉先生的好處是手裡有技術從來不藏著掖著，像我們這種其實沒什麽關系的，請教個問題，他也認真回答。”

　　“請教人家問題，人家給專業回答，給點報酬也是應該的，但他也不肯要。而且老先生嘛，你越愛問問題，問題問到點子上，老先生反倒覺得孺子可教，關系自然就拉近了。”

　　“工程技術我們原本也確實不懂，都是入了行慢慢學，也確實需要葉先生這樣的專家給指點一下。關系拉近之後現場遇到過幾次疑難問題，也請葉先生過去看過，辛苦跑一趟，飯也沒吃。我也覺得過意不去，葉先生好喝茶，我有這個愛好，在工地辦公室也安排了還算像樣的茶室，配了好茶。葉先生喝著覺得茶不錯，我好歹給帶了兩包，那次他沒拒絕。”

　　“雖然沒有拜師吧，咱心裡是認葉先生這個師父的，所以人家都管葉先生叫葉工、葉總，我一直是叫葉先生的。做徒弟的就得有個徒弟的樣子，所以也隨時留意，後來師母住院，咱就安排人幫忙照顧，準備點營養品什麽的，這個他也不好拒絕，我也覺得是徒弟該做的。”

　　“後來葉先生晉職稱我也幫了點小忙，葉先生只知道我幫忙聯系了發表論文這些事情，實際評委我也事先搞定了，這個葉先生確實不知道。他晉升教授級高工本來也理所應當，那幾個評委水平還趕不上葉先生。”

　　“就這些嗎?”

　　“我給葉先生兌換過一點美元，葉先生孩子在外留學，總需要點美元。只是兌換，他要給我錢的，我沒給他帳號，他要給我現金，我說拿著不方便，等有空再說。拖著沒要，但他是真想給我的。我覺得我跟葉先生不是行賄受賄的關系，只是老師學生之間的正常交往，所以之前沒交待。”

　　“你跟葉的這種交往是不是為了讓葉在工程質量上放松監督?葉實際上是不是也在工程質量問題上對你網開一面。”

　　“說實話，最開始結交葉先生確實有這方面想法，但後來發現能在工程技術上學到點真本領更重要，學了點技術之後也覺得工程質量很重要，而且發現工程質量可以是一個競爭的優勢，沒必要靠偷工減料賺錢。所以我跟葉先生結交後對工程質量反倒更加重視了，這也是葉先生願意教我的一個原因。”

　　“雖然說我就是個生意人，一切為了賺錢，但工程乾久了也有點迷信，偷工減料的錢也是越來越不敢賺。我們乾的工程，質量是叫得硬的，至少在本市沒人能比過我。這現在是我們最大的競爭優勢。”

　　“當然，跟葉先生的交往，質量檢查站的這些小鬼也多少是看在眼裡的，對我們的項目能少些刁難吧。但也談不到網開一面，我們的工程質量本身是經得起歷史檢驗的，東西都在可以隨時查。葉先生本人在工作上對我沒有特別的照顧。”

　　“這麽說吧，一開始想結識葉先生確實是沒安什麽好心，也用了一些小手段。後面發現這個市場參與競爭的大部分是沒什麽技術的大老粗， 都是現學現賣，能從國企挖一兩個退休工程師就已經不算蠻幹了。我把技術和質量重視起來，肯定是我贏。所以也就沒把心思放在偷工減料上了。”

　　“這些我們都會核實的，你說換美元，你給了葉多少美元。何時給的?”

　　“十萬。大概半年前吧。”

　　“還有別的要交待的嗎?”

　　“沒有了。我跟葉確實沒有見不得人的交易，那點美元也只是我主動幫忙兌換，兌換的錢是我單方面不願意收，拖著沒收的。”

　　葉投案之後，經偵立刻提審了掛靠五郭建設的包工頭應富興。

　　應複興的交待倒是與葉啟先投案交待的事實完全吻合，只是葉啟先承認，雖然試過兩次把那兌換美元的錢給應富興，但應富興一直推脫，葉也非常清楚應富興是不想要這個錢的，他內心也動搖了，想這事就這麽算了。這次聽說應富興被抓，內心忐忑，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投案把事情說清楚最好。

　　如何處理葉啟先是留給經偵的課題，碎屍案專案組更關心的是葉啟先跟碎屍案是否相關，跟那本日記是否相關。

　　經過核對，已經發現的那本日記中沒有關於葉啟先的記載，而死者的電腦中也沒有與葉啟先有關的文件。對葉啟先家的搜查沒有發現疑似殺人分屍現場的任何痕跡。

　　葉與夫人均年近六十，春節期間在外留學的孩子沒能回家過年，只有老兩口一起過節。葉的夫人身體情況欠佳，葉本人也比較瘦弱，看起來沒有足夠體力背負幾十斤重物從家中到達另一棟樓四層的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