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進之如何不知道高趙氏要說什麽?

　　他久經沙場，從一個大頭兵成長為檀道濟的左膀右臂，自古一將功成萬骨枯，什麽慘烈的仗沒打過?什麽駭人的傷沒見過?

　　他自己也知道，若無郎中，十死無生;若有郎中，九死一生。

　　看著高進之唉聲歎氣，高趙氏忍不住問:“他是誰?怎麽受了這麽重的傷?”

　　高進之道:“他叫谷滿倉，是檀公身邊的掌印郎。我本來是要一個人來北魏，檀公覺得我性子莽撞，便叫滿倉陪我，彼此有個照應。”

　　他頓了一下，又說道:“誰承想……哎，是我對不住他。”

　　高趙氏也不禁埋怨:“既然這樣危險，你為什麽要來?險些把你自己的命也搭進去！”

　　這時候，高靖瑤小心翼翼拿碗盛了藥，恭恭敬敬端在了高進之面前。

　　高進之坐起身子，他沒有接碗，仔細端詳著他的閨女。

　　一晃十年不見。

　　“瑤娃子?”高進之嘗試著叫高靖瑤的乳名。

　　瑤娃子，高靖瑤三歲上下看見別的姑娘腳上套著襪子，自己卻光著腳在地上跑，哭著喊著要襪子，高進之便叫她要襪子要襪子，最後才叫成了瑤娃子。

　　當年分別時，高靖瑤尚且是個頑皮的小姑娘，那時候生活雖艱難些，可小姑娘總是歡快的，給高家帶來了很多樂趣。

　　而今的高靖瑤遺傳了高進之的身高，亭亭玉立。

　　“爹……”高靖瑤怯生生答道。

　　“嗯。”高進之答應了一聲，點了點頭，此時的他仿佛回到了高靖瑤剛學會說話，奶聲奶氣叫爹爹的那一刻。

　　高進之將草藥一飲而盡，雖然苦口，心裡卻甜，仍舊把碗交回給高靖瑤。

　　高趙氏卻繼續數落他:“咱們這個地方，窮山惡水，你不該犯這個險。”

　　高進之擦了擦嘴，道:“六年前，陛下令建昌縣公到彥之北伐，初時極為順利，接連收復洛陽、滑台、虎牢等地，我當時暗喜，終於能與你們團聚。可沒想到，十月，索虜渡河反攻，洛陽、滑台、虎牢又失，到彥之軍潰不成軍，陛下才讓檀公率軍救援，可大勢已去，只在歷城、彭城處與敵周旋，一直沒能來到此地。”

　　高趙氏道:“初時，你為何不跟著到彥之的軍隊來此?這樣我們能早些團聚?”

　　高進之道:“真是婦人之見，軍令如山，如何能隨意調動?我乃檀公參軍，安能跟隨別的將軍作戰?不過當時我也派了數批斥候來此處，想要找見你們，可這地方太過偏僻，他們都無功而返。眼下我們約定的十年之期已到，我實在擔心你們的安危，我在大宋享榮華富貴，如何能讓你們母女二人在此受盡苦楚?所以就算是冒再大的險，我也要接你們回去。”

　　高趙氏很受感動，眼角有幾分濕潤，原來這麽多年，自己的丈夫並沒有忘了家中的糟糠之妻。

　　高進之道:“不僅如此，還有一事，催促著我要快點接你們回去。瑤娃子馬上就十六歲了，南朝有一門親事正等著咱咱家，咱們要去完婚。”

　　高進之的元氣還沒有恢復，說話的聲音不大，高趙氏貼著炕頭挨著自家男人聽得真切，忙去看高靖瑤。

　　見高靖瑤還在專心熬製草藥，應該是沒聽到兩人的談話，便找了個借口支她出去，這才細問:“完婚?她爹，你在那邊，給靜瑤謀了一門親事?”

　　高進之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將他這幾日所有的陰霾幾乎要一掃而光。

　　他說道:“近來，檀公奉旨住在京城建康，因檀家的八少爺檀演尚未婚配，這一兩個月，來與檀演說親的絡繹不絕，檀府的門檻都要踏破了。前幾日，檀公來尋我，問我說親的這些姑娘，哪個合適?”

　　高進之頓了頓，高趙氏便插空問道:“這檀公是誰?”

　　高進之笑道:“檀公之名，普天之下婦孺皆知，你卻不知。他乃大宋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江州刺史，後又進位司空，是我的結義大哥。”

　　高趙氏倒吸一口冷氣，她沒想到自己家的男人能接觸上檀公這樣的人，而且關系如此親密。

　　高進之繼續說:“我便與檀公分析，說江南豪族，不過琅琊王氏、陳郡謝氏兩家而已，我與檀公說兩家誰誰誰的姑娘品行、德才如何如何，可檀公全都看不上。當時我還以為檀公是想為檀演謀一個皇室公主，要知道，以檀公的地位，檀家八少爺檀演在宮中做一任駙馬是十分輕巧隨意的，哪知檀公還不滿意。”

　　高趙氏道:“難道他要給自己孩子， www.uukanshu.net 謀個仙女不成?”

　　高進之笑道:“瑤娃子算仙女嗎?”

　　高趙氏驚住了，在那個朝代，極講究門當戶對，哪個豪門娶了寒門之妻，都要被人取笑。

　　堂堂司空之子，安肯與個連寒門都算不得的高家結親?

　　此時高趙氏仍以為自己的丈夫在說笑。

　　高進之卻說:“檀公，為檀演提親，提的是咱們的瑤娃子！這真是咱們家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這……這不可能啊。咱們家……”

　　“一開始我也不信，可檀公說與我兄弟多年，知我膝下只有一個女兒，他不在乎什麽門第之見，隻願兩個孩子快點完婚，我這才冒險來北朝，接你們回大宋享福。”

　　“這……這……”

　　“怎麽，孩兒她娘，你不願意嗎?”

　　高趙氏道:“哎呀，你此番回來，我正要與你商量，靜瑤和吳正風那孩子私定了終身，就等你回來主持大局，替兩孩子完婚。”

　　高進之的臉立刻變得鐵青，他大罵道:“哪個吳正風?安能配我高家虎女?”

　　高趙氏道:“你別這麽大聲，咱閨女的性子和你一樣，倔得很呀！你若不隨她的願，她也要與你拚個你死我活！此事你還需要從長計議！不可直截了當與她說。”

　　正在這個時候，高靖瑤慌張地從屋外跑了進來，哭喊著:“娘！吳大哥不見了！”

　　高趙氏讓她別慌，讓她說吳正風怎麽了。

　　高靖瑤哭的泣不成聲:“剛才我去廟裡找吳大哥，他不在廟裡，他……他是去找郎中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