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典籍取出藥箱裡的銀針,往吳正風人中處扎了一針,口中道:“快醒過來吧,萬萬不能睡覺,睡覺了就更扛不住毒性了。”
人中是要穴,尋常人被扎,便是垂死之時,也會有反應。
可吳正風就如個木頭,一動不動。
蔡典籍看見席子邊上放著的環首彎刀,道:“正找你呢。”
他將環首彎刀拿在手裡,對著熟睡的吳正風道:“小官爺,別怪我心狠,你這條胳膊要不得了!否則毒血攻了心,無論如何也活不了命了,狼毒症尚有幾率不得,但這個血蠍子,卻有十成你要沒命的。你要去了那邊,閻王問你為什麽少了條胳膊,你千萬別說是我割下來的,我也是萬不得已,按理說應該給你留個全屍,可是……”
“說什麽你!”高靖瑤聽到蔡典籍說什麽留個全屍,生氣至極,哭著將蔡典籍趕開,道:“我不要你治了,你快走開吧!”
高趙氏道:“高靖瑤,你要聽話,蔡神醫總不會害人。”
“怎麽不會害人?他就是怨恨吳大哥把他從山外頭誆騙進來,好公報私仇!”
蔡典籍辯解道:“姑娘,你,你這是從何說來?你這可是冤枉我了,我治病救人,幾時害過人?況且我還要指著他帶我出山去呢。要是毒血攻心……姑娘你讓開,我看看他的毒,究竟到什麽程度了。”
高靖瑤冷靜下來退到一邊,蔡典籍將吳正風的被子掀開,看見全身經脈中都有一絲抹紅,他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道:“沒救了,沒救了。血蠍子的毒性已經遍布全身了。姑娘你現在放心吧,我不砍他的胳膊了,因為砍了也沒什麽用了。”
高靖瑤抹了兩把眼淚,道:“好,好,很好。”
高趙氏嚇了一跳,高靖瑤這時候說好,可不是什麽好事,道:“蔡神醫,你快想想辦法,若救不活他,你也出不去,只有這個孩子能帶你出山!”
聽到這句話,蔡典籍咬了咬牙,道:“那我就死馬當活馬醫吧!”
拿出銀針,然後往吳正風左、右太陽穴各插一針,道:“小兄弟,這是死穴,我這是最後的招了,你再醒不過來,我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沒想到這兩針下去,吳正風當真有了反應!
吳正風以後腦杓為支點,下巴高高翹起,兩隻胳膊、兩條腿也朝了天,忽然一口濃血從他嘴裡吐了出來。
緊接著,他翻過身,青筋暴露,抱起被子來開始撕咬,他的手勁兒大得出奇,一床被褥被他撕得粉碎。
“吳大哥,你怎麽樣了?吳大哥!”
高靖瑤作勢上前安撫吳正風,被高趙氏攔了下來:“不對,這是狼毒發作了!”
吳正風竟然和他爹爹一樣,還不夠兩個時辰,狼毒就發作了。
還說什麽三七二十一日狼毒症不發作,便有大概率沒事兒,可別說三七二十一日了,就是七個時辰也挨不過去。
足見這狼窩山裡的惡狼,毒性之強!
蔡典籍驚叫道:“狼毒症發作了!狼毒症發作了!這下,這下可徹底完了!”
“吳大哥!”高靖瑤作勢要衝到吳正風身邊,她要喚醒吳正風,讓他安靜下來。
高趙氏將高靖瑤死死抱住,道:“高靖瑤!你不要胡鬧,冷靜一點,若讓他咬你一口,你也會和他一樣的,你可別出事了,娘受不了了,娘求求你了。”
“娘!吳大哥要是死了,我也不要活了!”
吳正風碰倒了篝火上的鍋,鍋裡的水頓時翻在了篝火裡,頓時一股水汽,伴隨著灰燼竄了起來。
煙霧散去後,吳正風像大黃一般,跳上了神像前的台座上,一轉身又跳到了神像後面。
一通折騰後,吳正風將自己壓縮在角落裡,雙臂抱緊自己的身子,全身發抖,看上去極為痛苦。
“吳大哥,你怎麽了?蔡神醫,他怎麽了?”
蔡典籍解釋道:“狼毒症怕光、怕水、怕冷,你們有什麽話要跟他說,趕緊說吧。”
“你不是說吳大哥醒過來就有命救嗎?現在他醒過來了,你當救他才是!”
蔡典籍反駁道:“我什麽時候說過他醒過來就有命救!我是說他醒不過來的話就永遠醒不過來了!而且那時候他身上的狼毒症還沒有發作!”
蔡典籍忽然意識到吳正風要是死了,自己就出不了山,他想起一個吳正風昨晚說過,就算是吳正風出了事,也會有一個叫兔爺的人帶他回去,便問高靖瑤:“姑娘,兔爺是哪位大爺啊,這位小官爺說過,他要是出了事,兔爺能夠幫我回家。”
此時,兔爺走了進來,就這樣毫無征兆地進了廟門。
廟門很低很低,兔爺用一種很奇怪的姿勢進入了廟門,它第一次進入這個廟裡,小小的山神廟都被塞滿了。兔爺踱步到神像旁邊, 趴了下去。
兔爺這輩子有兩個主人,一個是那如羅,一個是那賀兒,那如羅就是死於狼毒症,那時的兔爺和主人之間,也是被這間山神廟所阻隔,不然它多想陪在主人身邊。
現在那賀兒同樣狼毒症發作,兔爺不願意離得遠遠的,它害怕主人再次被鎖進這間廟,索性它自己鑽了進來。
兔爺的身子正好擋住了吳正風,兔爺的身子是天然的絨被,吳正風便自然而然靠在了兔爺身上,本能地往兔爺腹部鑽,就像是一匹小馬駒。
篝火已經不旺了,兔爺的影子在火光下搖曳。
“嗶啵嗶啵”的響聲提醒高趙氏,再不添柴,火就會熄滅。
她出門去撿柴火,此時屋外已經飄起了小雪,月亮還是高高掛在天上,今晚真是漫長啊。
蔡典籍撿起地上的酒囊,想要喝兩口,可已經空空如也,無奈躲在角落裡,唉聲歎氣。
高靖瑤還在哭泣,以兔爺為隔,吳正風在兔爺裡面,高靖瑤在兔爺外面,兔爺的兩隻眼睛一眨一眨,沒有絲毫迷亂。
高趙氏重新把篝火燒旺,她的內心不斷翻騰,一如被她不斷翻動的木柴。
而吳正風,則趴在兔爺身上。
吳正風在昏迷中喊著:“娘,娘,娘……”
高靖瑤叫道:“吳大哥。”
“靜瑤,讓風兒好好睡吧。”
吳正風又迷迷糊糊喊著:“娘,兒想你了。”
吳正風趴在兔爺身上,夢見了他的母親,口中喃喃,不停輕聲呼叫。
見此景,高靖瑤與高趙氏均流下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