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窩村,高家。
滿倉在高進之的攙扶下撒了好大一泡尿,隨後便繼續躺在被窩裡。
一般人即將要死去的時候,自己都有某種預感,現在谷滿倉的這種預感就十分強烈。
滿倉全名谷滿倉,並非父母賜名,這是他自己給自己起的名字。
義熙十二年,晉軍伐後秦得勝還朝。途中,一個乞丐闖入檀道濟軍中,說了好一番有關晉軍的溢美之詞,他原想討個賞也就回去了。
冠軍將軍檀道濟因為打了勝仗,本來就很高興,恰逢這個小乞丐口吐蓮花,覺得這孩子口才好,長得就透著機靈,便將他留了下來。
小乞丐本來是想討碗飯吃,沒想到還謀了個差事,別人問他叫啥,他說自己叫谷滿倉,其實他哪裡有名字呢?他剛記事爹媽就先後死於戰亂之中了,也沒人告訴他姓什麽叫什麽。取名叫谷滿倉,無非是希望自己以後能夠吃穿不愁。
檀道濟對他是真不錯,請了先生教他認字,谷滿倉也的確聰明,學得快人又活絡,後來成了檀道濟的掌印郎,一直跟在檀道濟身邊。此番入北朝,也是檀道濟授意他陪著高進之一同去。
“高將軍,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娘了,還有我爹,我雖然看不清他們的樣子,但我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們,他們衝我招手,我小時候他們就那麽衝我招手。”
高進之很心疼地瞧著他,問道:“你爹娘跟你說什麽了嗎?”
“我娘說我這一世活得太苦了,讓我跟她走,那裡能好過些。”
此時高進之已經看出來,那個什麽血蠍子沒能起到什麽作用,谷滿倉已經是彌留之際,此刻他精神突然好了些,正是民間所說的回光返照。
“不過高將軍,我跟娘說,我這一世可不苦,有檀公,有高將軍,有薛將軍,還有咱們軍裡好些好些人,都對我好極了。要是沒有碰到檀公他們,我這一世才真正叫苦呢。”
谷滿倉笑了笑,道:“高將軍,我有點冷。”
高進之望了望周圍,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往滿倉身上放了,此時家裡所有的被子都蓋在了谷滿倉身上。
其實現在炕上的火也燒得很旺,如果不鋪被褥,直接躺在炕上的話,甚至還會有一些燙。
高進之只能替他掖了掖被子,道:“滿倉兄弟,外面下雪了,所以要冷一些,過一陣子,等你傷好了,我們就回南朝,南邊可沒有北邊這麽冷。”
滿倉笑道:“高將軍,我回不去南方了,再說為什麽要回南方呢?我的家是上黨郡的,就在北魏,我就在這裡吧。”
谷滿倉很隱晦的通報了自己的病情。
高進之是個粗人,不知道怎麽安慰他,道:“嗯,好。滿倉兄弟,現在都聽你的。等養好了傷,咱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谷滿倉搖了搖頭,道:“高將軍,有一件事,檀公一直有件事情沒跟你說,這是他的難言之隱,我想走之前跟你說清楚。”
“我和檀公情同手足,他有什麽事,是不能和我說的呢?”
谷滿倉道:“這不是一件什麽大事兒,可檀公只怕傷了你的心,故而一直沒有告訴你。”
高進之道:“你說吧。”
谷滿倉道:“好,其實今年年初時候,檀公為檀演謀了一門親事,這門親事沒成,才與你定下了親。”
高進之:“哦?這我倒是不知,謀的誰家的親?”
谷滿倉:“南陽劉氏。”
南陽劉氏乃高門,其出自西漢長沙定王劉發,現在劉氏的當家人叫劉湛。
劉湛現為領軍將軍,曾與侍中右衛將軍王華、侍中驍騎將軍王曇首、侍中殷景仁同在宰相府,被稱為“元嘉四賢”,如今王華、王曇首均已經故去,故而“四賢”只剩下劉湛、殷景仁二人。
劉湛頗受彭城王劉義康的重用,如今南朝諸事皇帝都委任給劉義康,所以劉湛如今可以說是權勢熏天。
高進之道:“這是很好的。檀公常年征戰在外,結交南陽劉氏,可助檀公在內廷中做事,更能借助南陽劉氏提高檀家的名望。”
谷滿倉:“是,也許檀公正是這個想法,檀公為檀演求的就是劉湛的妹妹。可劉湛卻一口回絕,後來就連彭城王出面說合,劉湛也未曾答應。”
高進之:“這是為……”
高進之問到一半便不再往下問了,什麽原因他知道,劉湛出身名門高族,檀道濟雖然已位居江州刺史, 但究竟是出身卑微。
庶族想和士族結為姻親,若被拒絕,也理所應當。
谷滿倉繼續道:“此事……檀公覺得很丟人,所以知道的人並不多。我因在他身邊,所以知道。那一陣子檀公低落得很。後來檀公忽然想通了,忽然要與你結為親家。檀公一直擔心,怕你覺得,檀演的婚事是退而求其次。其實,我是了解檀公的,如果再給檀公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他斷然不會放下身段去求那劉湛,而是會直接向高將軍你提親。”
高進之道:“檀公多慮了,這件事我確實先前不知,現在知道了,也只會對檀公心存感激,我哪裡會有什麽別的心思?我高進之若不是當初檀公慧眼識珠,怎會有今天之成就?”
史載,高進之初為雜役,十年前當檀道濟舉辦宴會時,高進之入宴,推開貴賓盤腿而坐,大吃大喝,滿座的賓客都很吃驚。檀道濟向高進之拱手行禮,問他有何特長,高進之回答說:“善於測算隱秘的事情。”檀道濟就問他軍隊和糧草如何如何,高進之曲指一算,不差分毫,檀道濟就征召他為行軍司馬。往後高進之的官越做越大,與檀公也結為了異性兄弟。
只聽高進之繼續說道:“劉湛這個人我是知道的,心高氣傲,自比諸葛孔明,他瞧不上檀家是他的問題,可檀公畢竟位列三公,諸子均有名望,南陽劉氏雖不識時務,但旁的高門士族,巴不得與檀公結親,檀公肯與我結親,雖然有結義的情意在,可這份心我是十分感激的。”
谷滿倉笑道:“如此甚好,檀公總怕你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