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前頭……就是……了。”

　　這個鄉兵本來能說會道的，可他雙唇腫脹，話說不利索，吃了癟更不敢回嘴，低著頭把人往郎中家引。

　　堡裡的人有喜歡看熱鬧的，都跟在這夥鮮卑官兵身後。

　　堡內道路用黃土鋪墊，因前日下了雪，今日又天暖，此番消融，硬實的路面變得黏黏糊糊，這麽多人踩出了一溜歪歪扭扭深深淺淺的腳窩，很多人的鞋被泥巴糊了一層。

　　到了一戶人家門前時，土路上鋪了青石，腳下立刻就不泥濘了，這家門楹兩側還掛了兩盞紅彤彤的燈籠，上面貼著個“囍”字。

　　鄉兵把索盧格帶到這戶人家，然後就上前去敲門。

　　張秀才道:“小兄弟，那就是蔡典籍家了。”

　　吳正風道:“看來他家挺有錢。”

　　張秀才兩手互相插在袖兜子裡，道:“誰說不是呢，醫書比四書受用呀。”

　　吳正風道:“他家剛辦了喜事?”

　　張秀才道:“要不讓人羨慕呢。在下學富五車，現在還是光棍一條，他倒好，上個老婆剛死，這又新娶一個，哎呦，聽說新媳婦還不到二十歲。哎呦呦，老牛吃嫩草。”

　　他忽然又指著蔡典籍的家門口，驕傲地說道:“小兄弟，那副對聯子，還是我給寫的……”

　　吳正風敷衍道:“哦，哦。”

　　“小兄弟，你大概看不見。我念給你聽哦。上聯是‘春夏秋冬，辛勞采得山中藥’，‘下聯是東西南北，勤懇為醫世上人’。春夏秋冬對東西南北，辛苦對勤懇，山中藥對世上人，小兄弟，你說妙不妙?”

　　吳正風仍舊敷衍:“妙，很妙。”

　　鄉兵卻沒有這麽雅致了，敲了半天門也不見有人來開，於是變敲為砸，大罵道:“裡頭的，開門！蔡典籍！鮮卑老爺來了，快開門！”

　　別的鄉兵跟索盧格解釋:“老爺，您甭著急，蔡典籍的內人去年沒了，最近他新娶了一個，這新鮮勁兒還沒過呢，每天晚上折騰到很晚，早上起不來。”

　　索盧格沒了耐心，用鮮卑話大罵特罵。

　　他身後的幾名親隨將鄉兵趕到一邊，抬起腳來猛烈踹門。

　　“咚！咚！咚！”

　　這架勢堪比攻城，可蔡典籍家的門閂子是真結實，氣得索盧格的親隨只能翻牆。

　　兩個鮮卑士兵搭起人梯，其中一人一踩一跳一翻，翻進院子裡，這才從裡面把門打開。

　　蔡典籍的家是居住、醫館合為一體，正房為蔡典籍居所，東廂房講究個紫氣東來，設置醫館、藥房。西廂房是倉房，從山上采來的草藥就放在西廂房裡，裡面還住了個小徒弟。

　　門外這一通亂響，小徒弟其實早醒了，但他家醫館素來懈怠，再加上冬天衣服厚，他又聽師父說裸睡有益養生，等他裡一層外一層穿好了衣服，鮮卑人已經翻牆進來了。

　　這時，他倒不敢出去了，躲在西廂房內往外張望。

　　醫館門樓低矮，索盧格下馬步行而入，鄉兵想要扶他，被他一胳膊推搡開。

　　鮮卑人站在院子裡，卻不見有人來迎接，索盧格叫道:“抓出來！”

　　鮮卑人闖進正房，眾人聽到屋子裡女人的尖叫聲，這應該是蔡典籍新娶的小女人，再然後，鮮卑人拽著一個乾瘦老頭的頭髮，把他揪了出來，扔在院子裡。

　　這就是蔡典籍了。

　　可憐的蔡典籍應該也是做到了裸睡養生，下半身完全裸露在寒冬的大清早，兩條細長的光腿在寒冬中打顫，那玩意兒也在風裡頭晃蕩。

　　“蔡典籍，這是鮮卑老爺，還不快跪下?”

　　蔡典籍被嚇著了，愕然抬頭，看見一個身穿甲胄的鮮卑將軍，右手食指穿過一把短刀手柄處的金屬環，帶動刀身轉圈消遣。

　　“啊呀，老爺饒命，”他二話不說，先跪下來，肩膀哆哆嗦嗦，大腦門子也觸了地。

　　索盧格問道:“近日，找你問藥，可有?”

　　索盧格的漢話說不利索，蔡典籍沒聽懂:“啊?”

　　鄉兵道:“鮮卑官爺問你，最近有沒有人找你求藥。你大膽說話。”

　　蔡典籍道:“有啊，有的。”

　　索盧格問:“什麽藥?問的?”

　　蔡典籍這下聽懂了，支支吾吾回復道:“是……是……那個的藥。”

　　鄉兵問:“是什麽藥?你說清楚。”

　　蔡典籍道:“回官爺，都是些房中之術的藥。”

　　蔡典籍兩鬢斑白，娶了個小老婆還夜夜笙歌，也難怪街坊鄰裡、堡裡堡外的都來跟他求藥。

　　蔡典籍這話一出，門外看熱鬧的都哈哈笑。

　　索盧格冷哼一聲，道:“房中之術，藥，是什麽藥?”

　　鄉兵貼耳給他解釋了，索盧格罵了一句，又問:“金瘡藥，有?”

　　鄉兵翻譯:“官爺問你，有沒有問金瘡藥的。”

　　“回老爺，堡西頭有屠夫李，昨日說割傷了手，求了金瘡藥和生肌散去了。”

　　索盧格高聲用鮮卑話對一個手下吩咐了幾句，別人聽不懂，吳正風卻聽得明白，索盧格是讓他去屠夫李那裡好好查看。

　　索盧格問道:“還有多?”

　　蔡典籍沒聽懂，抬頭問:“老爺， 什麽是‘還有多’?”

　　鄉兵連猜帶蒙翻譯:“老爺問你還有沒有了，還有沒有跟你求金瘡藥的啦?”

　　蔡典籍道:“回老爺，沒有了。”

　　索盧格指著蔡典籍，道:“聽著，要敢欺瞞，殺頭。這兩日，有來的，問金瘡的，即刻報官！否則，要殺頭！”

　　蔡典籍一磕到地:“是是，草民知道了。”

　　問完話，索盧格從院子裡出來，翻身上馬，看熱鬧的人全都讓開了來，索盧格帶著鮮卑人從容離開。

　　蔡典籍如獲大赦，站起身來用兩手迅速摩擦自己兩條凍得冰冷的瘦腿，喊一聲:“要命啊。”

　　一溜煙又躲回屋子裡去了。

　　這時候，他的小徒弟才出來，手忙腳亂關了門。

　　張秀才對吳正風道:“小兄弟，我勸你啊，今兒別來了。我看堡西頭的屠夫李，這下要吃點苦頭了。”

　　吳正風道:“多謝秀才大哥，我現在不找他了。”

　　“如此甚好，在下需到主顧家去。有緣再見。”

　　拜別了張秀才，吳正風帶著大黃到了處偏僻地方，一人一狗坐了下來。

　　此時，吳正風聽到了肚子裡傳出來的咕咕聲。

　　在狼窩村的時候，雖然吃得一般，可每天早上他都會去高家蹭飯，倒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餓肚子。

　　現在他有點想念瑤妹。

　　“也不知道瑤妹現在在幹什麽?發現我不在，會不會擔心?”

　　“晚上要是瑤妹看見我帶個郎中回去，一定會高興。等著吧，好妹妹，說什麽我也要把這個蔡典籍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