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的一個晚上,吳正風和他的父親那如羅被人追捕到了狼窩山下。
負責捉拿他們的,乃是“鮮卑七狼”的老七仇尼,他率領的速騎營最擅長追緝。
連續多日追捕,速騎營始終與那如羅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直到南北兩朝邊界、穎水流域狼窩山處。
那如羅知道,若非仇尼留了情面,僅憑兔爺的能耐,是跑不過速騎營的。
仇尼面對近在咫尺的那如羅,說道:“你殺了大哥,理應付出代價。和那賀兒往狼窩山裡頭去吧,這就是你的代價。是生是死,讓老天決定。”
那賀兒是吳正風的鮮卑名字。
吳正風嚷道:“大伯是我殺的!”
那如羅堵了吳正風的嘴,道:“老七,放了我,你回去如何交差?”
仇尼道:“我自然也要付出我的代價。”
他撥轉馬頭,面對身後的將士,高聲道:“速騎營聽著,今日我仇尼違抗丹陽王軍令,私自放走那如羅,你們若是怕連累,大可綁了我去見丹陽王,可誰要是為難我四哥,我仇尼第一個不答應!”
速騎營齊聲道:“我們聽將軍的,甘願與將軍同生共死!”
鮮卑七狼中,仇尼最重情重義,他的部下自然也不會賣主求榮。
仇尼不再轉身,擺了擺手讓那如羅父子進山。
那如羅道:“好兄弟,有緣再見。”
仇尼背著身,道:“四哥,聽說山裡有個村子,若你能僥幸逃過狼災,就找到這個村子安家,永遠不要出來了。”
那如羅笑了笑,用拳頭擊打自己的胸膛,隨後振臂道:“狼王在我腳下。”
吳正風至今忘不了仇尼的背影,他背著身,做了和爹爹一樣的動作。
那是鮮卑族常見的手勢,是勇士出征前的誓言,有時狼王代表敵方最高統率,有時代表一座城池,這一次代表它最原始的本意——狼王。
可這一次真沒那樣簡單。
是生是死,老天決定。
這話說得一點沒錯,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夜闖狼窩山確實是生死難料。
倒不是狼窩山裡的狼有多善戰,只是狼毒在狼群中擴散,很多惡狼成了狼毒的攜帶者,一旦被這些惡狼襲擊,在沒有狂犬疫苗的那個朝代,極有可能染上狼毒,就此毒發身亡。
父子二人共乘一馬進山,除了一張弓、一把刀、一個火把之外,再無旁物。
進山沒多久,狼群就不緊不慢、不前不後跟著他們。
吳正風縮在爹爹懷裡,和爹爹一起,在兔爺背上顛簸。
“爹,是我害你到這個地步……”
那如羅道:“那賀兒,這不怪你。”
狼窩山裡的狼,可不像仇尼那樣有人情味,當火把的火光越來越微弱的時候,狼群縮小了包圍圈,吳正風能夠清楚的看見它們口中的獠牙。
“爹……我害怕……”
“聽著,狼群能聞到你身上的恐懼。而恐懼,是他們最順手的武器。”
那如羅一面說著,一面將吳正風緊緊擁住,繼續鼓勵他:“那賀兒,我的孩子,你已經長大了,勇敢起來吧。”
“知道了,爹。”
他們身下的兔爺沒有絲毫慌亂,借助著微弱的月光和火把,向山裡尋路。
狼群緊緊跟隨著。
兔爺快,狼群也跟著快;兔爺慢,狼群也就跟著慢。
吳正風問道:“爹,它們在等什麽?”
那如羅道:“等火把熄滅。它們最擅長的就是等待。來,射一箭,讓爹瞧瞧你的本事。”
那如羅向後退了退,在馬背上空出半個身位,好讓吳正風拉弓搭箭。
吳正風挺直腰板,把黑漆長弓舉了起來,瘦弱的身形,使得這張弓看上去格外雄壯。
“嗖!”
三石的弓,十二歲的吳正風根本拉不滿,射出去的箭力道不夠,插在了一匹狼前方的土地上。
狼群察覺到了“獵物”的進攻意圖,紛紛由散漫的圍獵姿態,變成了弓背的進攻姿態。
吳正風道:“爹爹,對不起,賀兒沒射著,浪費了一支箭。可惜賀兒力氣不夠,這一箭如果是爹爹射,一定能夠射死它。”
那如羅並不指望吳正風真能射死一頭狼,他只是想教會吳正風扔掉恐懼。
他伸出兩根手指頭勾進衣領裡,扯出了脖子上戴著的狼牙配飾:“這是爹爹得來的狼牙,等你長大一些,你也會有,然後帶著狼牙向心愛的女人求愛。孩子啊,快快長大吧。”
兩人原本想要打扮成僧尼躲過追緝,早先剃光了頭髮,此刻那如羅摸著那賀兒的光頭,充滿憐愛。
吳正風也至今記得爹爹那帶著老繭的厚重手掌,摩挲過自己頭頂的感覺。
兩人又走了約一刻鍾,火把熄滅了。
決戰的時候到了。
那如羅扔掉火把,抓著那賀兒的手,撐起弓弦,嘴裡喊一聲“中”!
“嗖”的一聲, www.uukanshu.net 一隻狼應聲倒地。
幾乎就在火把落地的同時,圍在父子二人周圍的狼,全都衝了過來。
如那如羅所料,已經沒有第二次彎弓搭箭的機會了。
他扔掉弓箭,抓住韁繩。
“駕!”
兔爺加速狂奔。
兔爺是一匹軍馬,在沙場上橫衝直撞,遠見過比此更為凶險的情景,面對前方的攔路狼它絲毫不懼,利用自身產生的衝擊力將之撞飛。
可山裡不比沙場。
有騎兵出現的沙場,視野開闊,地勢平坦,兔爺飛奔開來,如猛龍過江。
可這狼窩山,雜草叢生,山石陡峭,很快,兔爺一個踉蹌沒站穩,連累父子二人摔了下來。
一狼撲來,那如羅立刻起身,環首彎刀插入狼頸,鮮血迸射。
“那賀兒,快騎著兔爺走!”
環首彎刀四處翻飛,騰空的血霧在月色下清晰可見,倒下的惡狼發出淒厲的哀嚎,仍在撕咬的惡狼喉嚨中發出致命的威脅。
吳正風被一狼撲倒,他的雙臂努力伸直,撐著惡狼的脖頸,與惡狼的血盆大口不過毫厘。
那如羅飛身一刀將其刺死,此時兔爺已經重新站了起來,顧不得狼群的圍攻,那如羅一把攬住吳正風的腰,將他放在了兔爺身上,大叫道:“兔爺,走啊,帶著那賀兒走,快走!”
吳正風分明看到一隻狼咬在了爹爹的腿肚子上!
“爹!”
吳正風與兔爺離開了戰場,他聽見爹爹在後面喊:
“那賀兒,去吧!終有一天你會自己拉開弓弦,雄霸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