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黃的狗吠聲停了下來,空氣中彌留著剛才那二人身上難聞的氣味。
高靖瑤還沒有回過神來,她對剛才陌生來客的問題耿耿於懷:“那個人問村子裡有沒有高家?”
吳正風道:“高家,不就你家嗎,他還知道高家是在一棵白楊樹旁,瑤妹,那人是誰,你不認識他嗎?”
高靖瑤睜大了雙眼,不可置信的看著吳正風,道:“吳大哥,我怎麽感覺是我爹回來了。”
“誰回來了?”
“我爹啊,我記得爹爹就是像他那樣高大,而且你聽他的口音,是不是和我娘一樣……”
高靖瑤越想越激動,控制不住地跳腳,喃喃道:“一定是他,不是他能是誰呢?”
“你先不要著急,他既然問了高家,一定是往你家去了,咱們也去。”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高趙氏經常埋怨吳正風頂著月光在山神廟和高家之間往返。
這裡可是狼窩山裡的狼窩村,最不缺凶狠的惡狼,天一黑,山裡的惡狼就要作惡,高趙氏無非是擔心吳正風的安危。
山神泥像後塞著些火把,惡狼懼怕火光,於是吳正風挑了一根,在篝火上點燃,這才出門。
大黃領路,吳正風打著火把,胳膊環繞著高靖瑤,朝著高家走去。
為了防狼,狼窩村的四周修了簡易的籬笆牆,每家每戶又用土坯壘成院牆、安上院門。
當高靖瑤和吳正風趕到高家的時候,驚訝地發現高家的院門竟然是敞開著的。
這個時間點,不該有敞開的門,那是對惡狼的不尊重。
院子裡傳出一聲驚呼,是高趙氏的聲音。
大黃緊跑幾步,躥進院子裡,隨後傳出大黃猛烈的吠叫聲。
二人緊隨其後。
昏暗中,院子裡,高趙氏正木訥地站在那裡。
她的手上還提著一把刀,刀尖往下滴著血,院子裡的空氣裡,也飄蕩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息。
陌生來客已經抱著滿倉進了屋子,大黃衝著屋內不停地吠叫。
“娘,你沒事吧?”高靖瑤感覺到了高趙氏的驚慌失措,上前抓住了娘的雙手,卻覺得娘的兩手油膩膩的。
抓起手看時,見滿是鮮血。
這可把高靖瑤嚇了一跳:“娘,娘,你怎麽了?”
吳正風說道:“你娘沒事兒,那是它的血。”
高趙氏腳下有一個大瓷盤子,盤子中放了一隻被開了膛的野兔,鮮紅的內髒剛剛被掏了出來,不能吃的部位被扔在了盤子外。
這隻野兔正是今日吳正風山中所獲。
“瑤瑤,我的瑤瑤,你爹回來了,你爹回來了呀!十年了,你爹他回來了!”
月亮還沒有升到正高空,暗淡的月光也被低矮的院牆擋住了,盡管看不見高趙氏的表情,吳正風也能想象那必是十分動容。
高趙氏扔掉手裡的菜刀,一雙血手在身上抹了抹,攜著高靜瑤的手進了屋。
大黃還在吠叫。
吳正風道:“大黃,別叫了。那是瑤妹她爹。”
大黃很聽話,聽說是自己人當即安靜下來。
這隻狗早就注意到了地上放著的野兔內髒和雜碎,搖著尾巴來到吳正風身邊,趴在地上直勾勾瞧著那堆肉,紅色的舌頭垂在了地上,大串大串的口水滑落在地上,和野兔的血水混為一灘。
吳正風先把院門關上了,這麽濃烈的血腥氣,很容易將狼引過來,隨後蹲下身子,接著高趙氏的工作繼續處理那隻野兔。
其實野兔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只是吳正風不敢進屋子,不知道怎麽面對高靖瑤的父親。
吳正風埋怨大黃,道:“你能不能別這麽丟人,吐著舌頭流這麽多哈喇子,又不是夏天。”
以前吳正風和高家母女一樣,盼望著高父快點回來,一是高家團圓替他們高興,二則高父回來後,自己就可以求親了。
可高父今天真正回來了,吳正風卻失了神。
在破廟裡,吳正風感覺高父對自己並不喜歡,當他對著自己說“索虜”二字時,眼神裡多少帶著不屑和輕視。
“啪!”吳正風扇了自己一巴掌:“真混蛋,早知道那人是高靖瑤他爹,我幹嘛還心疼那壺酒?”
做了一番心理建設,吳正風又自言自語:“我怎這樣沒出息?她爹又不是什麽野狼猛虎,我怕個什麽?”
如此一想,吳正風謔地站了起來,可要踏進屋子裡那一刻又有些猶豫,於是蹲在了窗戶底下,耳朵貼著牆根子,偷聽屋子裡的動靜。
高家屋子裡的設置仿照北方布局,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一座灶連炕佔了屋子裡的大部分空間。
所謂灶連炕,就是用土坯切成的用來睡覺的長方台,上方鋪席,下方有煙道。炕旁有灶,燒火做飯時,熱氣也將土炕燒熱。
冬天很冷,這座土炕保證了屋子裡的取暖需求。白天時候,土炕上會放一張案幾,坐在案幾上吃飯嘮嗑,睡覺的時候就要取下來了。
高父抱著滿倉進了屋子,將案幾推到一邊,把滿倉放在了土炕上。
土炕靠牆,牆上有窗,窗下就是吳正風。
狼窩村的高家,再次響起了男主人的聲音,低沉有力:“找些乾淨的布來。”
高趙氏應承著:“好,好。”
炕上側牆有一側打了個櫃子,裡面放著的是高家母女的衣服和被褥,高趙氏從中找出一塊乾淨的布頭,交給高父。
高父將其撕成條,再把布條從滿倉的腰下面穿過去,裹緊,打結,止血。
高趙氏看見了滿倉腰上傷口,倒吸一口冷氣,問道:“他如何受了這樣重的傷?”
“先別管那麽多,燒點熱水過來。”
“嗯。”
“有金瘡藥嗎?”
金瘡藥,在這物資匱乏的狼窩村是不可能有的。
高趙氏隻得說道:“沒有。穿心蓮、婆婆丁,倒是有些。”
吳正風心裡一暖,這些藥大部分都是自己上山采來的,自己總算是起到了一些作用,美中不足,高趙氏沒有提是他采的藥。
不過穿心蓮也好,婆婆丁也罷,大家都明白,眼下滿倉的傷,僅憑這幾味藥,恐怕起不到什麽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