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狠狠的太陽像一個巨大的秤砣壓下來,壓得人們喘不過氣來。汗水順著脖子和臉頰往下流,和著細細的灰塵,衝刷出道道揪心的溝痕。
晚上實在無法分辨清楚手和棉花時,才收工回家。趁著吃飯的間隙,一稱,小琳摘的棉花最少,比多的人差了一大截。
姐姐就指桑比槐數落一番:沒個一功半匠,只能靠力氣,往後這日子還長著哩。
弓腰勞作一整天,這會已是腰酸背痛,本來就夠憋屈,經姐姐這麽一數落,越發傷心。在昏暗的燈光下,還是能看清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姐姐梗著脖子說:“吆,好像我還說的不是了?”
同去的玲玲說小琳心情不好,可能影響了摘棉花的速度。
姐姐不屑地哼了一聲,一個小丫片子,有啥不好的?打小就吃不了苦,這下可害著自己了吧?
玲玲悄悄告訴小琳談戀愛的事,姐姐如夢初醒地呃了一聲,再見了小琳時,就顯得無所謂的樣子,說沒事,琳琳,剛來都這樣,慢慢習慣後就好了。吃飯時,狠著勁道往小琳碗裡夾菜,說出門在外一定要注意身體,錢,倒是小事,弄得小琳挺難為情的。
姐姐這麽一說錢,反倒讓小琳較了勁,小琳就是這樣,容易犯強。
快摘完的幾天,一個留著寸頭、約摸40歲左右的地主兒三番五次來掛靠,價格也給的很高。
姐姐挽留說:“琳琳就不去了,幫姐姐收拾攤子吧?”
小琳執意要去,姐姐說我也給你照付。
小琳還是不聽,姐姐捋了捋小琳發梢上的一根草屑,憐愛地叮囑:“一定要吃好啊,實在不想摘就回來”
小琳不耐煩地說:“知道了!”
太陽白刺刺的,照在同樣白刺刺的一眼望不到邊的棉田上,天地炙熱一片,仿佛一口巨大的蒸鍋。
人們實在無法忍受煎熬,褪去上衣,隻留件單薄的汗衫。
男人們光著膀子,裸著黝黑結實的肌膚。
小琳的細碎花絲質襯衫因滲了汗,裹緊了少女曼妙的身體,愛情滋潤過的小琳,比起懵懂的夥伴們,多了份棉花外的氣息。
和著炫目的陽光,小琳感到一種異樣的東西,一抬頭,正好與前面不遠處看似勾頭摘棉花的寸頭地主兒目光相撞。
低頭打量,發現自己的領口處因低頭勞作而褪下去一大截,慌忙抻起掩蓋。
寸頭地主兒裝作偌無其事地抬起頭,給她一個無辜的良家背影。
整個下午,小琳的心裡都七上八下。
收工回家,趁著飯前的間隙,大家七手八腳將各自的棉花過秤記帳,再摞到山一樣高的棉垛上。
小琳抱起自己的棉袋子,鼓足渾身力氣,一擲,沒夠著,袋子無可奈何地滾落下來。她再次抱起,掂了掂輕重,剛要再擲,寸頭走過來百般憐惜地要幫小琳,話沒說完,便伸著兩支老長的胳膊來搶小琳懷裡的棉袋。已經抱緊棉袋了,兩隻手還沒停止動作的意思。抱離棉袋的瞬間,順勢在小琳的胸脯上結結實實抓了一把。
小琳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渾身一顫。反應過來要發作時,快速窺視了一眼四下,發現人們都在昏暗的暮色裡忙著各自的事,根本沒人覺察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刻,隻好作罷。再看寸頭,一臉心滿意足的壞笑。小琳用帶刀的眼睛惡狠狠警告了一眼,慌忙離開了棉垛。
小琳說什麽也不願多乾一天。夥伴們問得緊了,小琳假裝一副痛苦的樣子直呼頭疼。
寸頭地主兒用一遝錢不緊不慢地敲著手掌,文縐縐地說不能忍辱負重就不能出人頭地,這是個理兒。
小琳奪過錢,啐了一口,一溜煙離開了寸頭家。
小琳和姐姐坐在屋簷下的陰涼處剝棉桃。
姐姐拿個殘缺的棉桃無話找話地說別看它不起眼,其實值錢著哩。說著,變魔法一樣掏出一團雪白的棉花。
小琳被逗樂了,說姐姐你夠精的,要是別人可能早扔了,我才明白村裡的女人們說起你來為什麽都那麽佩服,要是能吃碗公飯,你早混大了。
姐姐戳了一下小琳的額頭嗔怪道:“死丫頭,也學會埋汰姐姐了。可你別說,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我還真沒稀罕過什麽吃公飯的,看起來人五人六的,哪有我自在?吃不敢吃,花不敢花,現在這社會,講究的就一個錢字,有錢能使鬼推磨,有奶的才算娘”
說著,姐姐的話裡明顯暗射了一些內容。
小琳早就聽說了老吳結婚的事。
剛聽到的時候,著實傷心了一番。為喜愛的人犧牲自己,本就是她願意做的。靜下心來細想,又為他家人的勢利而憤憤不平。不就是想攀個高枝嗎?這不是她想要的。心生厭惡,傷心也衝淡了許多,暗暗交了股勁,早晨一起床,反覺得輕松了。
這時再聽姐姐如此數落,也不嫌嘮叨,姐妹倆你一頂我一擋地逗著嘴,不覺已到了晚飯時間。
姐姐進屋做飯。
小琳剛起身,聽到院門外有人叫門。
門開處,進來一個打扮妖冶的女子,朱唇粉頰,波狀卷發,齊臍純白絲衫,大紅緊俏短褲。看見院裡發蒙的小琳,驚喜地叫了一聲,“琳子”便誇張地甩著臀走了過來。
小琳定睛端詳了半天,才認出厚重的胭脂後的臉來。是高中同學梅子。
都是山溝溝裡走出來的孩子,又都是肩負著家庭期望的女孩子,在城裡女孩子光彩照人的縣城一中,有一種同病相憐的味道。又都是學文科的,一個班,關系非常好,時時處處都在一塊兒。
高二後半學期,梅子轉學了理科,說文科沒理科實用,既是大學畢業了,也不好找工作。
雖不在同一個班了,她們仍然是最好的朋友。相互溫暖、鼓舞著走完了那一段刻骨銘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