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縷余暉散盡,暮色已沉,夜風燥人。
小徑無燈,唯有星與月投下的微弱光影,勉強能將院落照亮。
氣氛出奇的安靜,院中梧桐樹下的那狸花貓隨意“喵”了兩聲,就驚得窗欞上的麻雀扇動著翅膀,急忙飛走。
玉清院中什麽都一樣,唯一不一樣的是,最東邊的那間屋子,已經空置了三年。不過屋子裡常新的模樣,時常叫人恍惚。
“李師弟,又來打掃啊”
聽見門口處傳來的聲響,李清序並未轉身。他依舊低頭擦拭著身前的茶桌,回道:“我也沒什麽事可做,就找些來打發打發時間。關師兄這是修煉回來了?”
“你身子剛好,還是多歇息些”
“多謝關師兄,師兄剛剛外出歸來,還是早些休息吧”
直到關山月離開,李清序依舊未曾轉身。
關山月坐在院中,似是習慣了,只是心中的愁緒還是控制不止的化成一聲歎息。
李清序自半年前能下地後,便時常來喬野的房中。與其說是打掃,不如說是找個安靜的去處。他全身氣脈被廢,如同廢人。還能留在天玄宗,已經是宗門開恩了。他如何能不知道,心中的難過只能用似有若無的疏遠代替。
而凌鶴一自醒來後就不見蹤影,聽說是帶著段雲舟的屍身回了清閑觀。
至於裴寂,護送九霄劍派的兩個弟子回宗門後,就越發少的出現。
當日的幾人中,怕是只有段灼還依稀保留著原有的樣子。只是那份嬉笑玩鬧,也收斂了許多。
三年前的那場異變,落桑城徹底消失。
就連天玄宗,也幾乎分崩離析。
關山月雖不知道當日裡落桑城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是從目前天玄宗的微妙關系中,也能品出一二。
陸天風不見蹤影,整個外院只剩下向鼎佑與徐若二人。宋洛初則常年久坐在望仙台處,維持著搖搖欲墜的百靈峰。
自那之後,玄清道人便閉關不出。以前常常代替宗主處理事務的祝明熙也不知去了哪裡,現在宗門內的一切事務都交給蘇禾處理了。
至於江籬,常日裡待在“無字石碑”處,生人勿進。
天幕峰上的內院弟子,也去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小部分,還願意留在天玄宗。原因倒不是因為那場異變,而是異變之後,天幕峰上越來越多的怪事。接二連三的有弟子失蹤,玄清道人卻不聞不問。且天幕峰時常劇烈抖動,就仿佛地底藏著什麽巨大的妖物蘇醒一般。
鬧得人心惶惶。
而落桑城,更是怪事連連。
已經不複存在的原址附近,每每夜間都有嗚咽哭泣的聲響。起初隻以為是那些不明冤死的城中居民,久而久之,那哭聲好似有了實體一般,周邊那些尚且建在的城鎮都受到波及,居民不堪其擾。
沒有了主守,隻得向天玄宗求助。
玄清道人居然意外的安排弟子前去,近些時日,還在宗門的內院弟子多被派往宗門之外,處理這些怪事去了。
關山月也被派往落桑城近郊,只是毫無所獲,晚間便回來了。
他將那樹下的狸花貓抱在懷中,手指間來回撫順著亮橘色的貓毛,眼神越發幽暗。
天玄宗這等擎天巨物,有朝一日竟也會淪落至此。
......
深夏的夜色多是靜謐的,但是今日的靜謐卻有些惱人。
啪啦。
只聽得房間內茶杯碎裂,剛剛踏上第一節台階,蕭承允便三步並做兩步。
噹噹噹。
敲門聲響起。
“進”
三五息的沉默後,屋內傳來應允的聲音。
吱呀一聲,木門推開。
“師傅”
推開門的一瞬間,蕭承允先看向了坐在正座上的玄清道人。隨後余光一瞥,見地上那已經碎成好幾塊的琉璃茶盞,心中暗自歎了一聲。
“何事?”
玄清道人用手微微拉了一下道袍的衣領,語氣淡漠道。
“蘇長老有事請見”,蕭承允低著頭,不敢直視。聲音從含著的低處傳來,有些微弱。
“嗯”
見玄清道人答應,蕭承允便不做多留。輕輕將房門帶上,就退下了。
沉穩的面龐在今夜暗沉的月色下,顯得更加深沉。眉宇間深鎖出的那兩道皺痕,不管什麽時候,看上去都像是有不少心事的樣子。
剛剛走下台階不遠,蕭承允對拐角處的那女子禮貌道:
“蘇師叔,師傅請您至院台等候”
“多謝”
“師叔辛苦,師侄先告退了”
蘇禾點頭,未再多言。
這些年,若想見到玄清道人,必須經過蕭承允。此人做事確實滴水不漏, 深得玄清道人之意。宗門內各項事務名義上雖交予蘇禾管理,但背地裡,蕭承允也不少參與。有些事情更是直接拿定主意,不好說到底是玄清道人之意,還是蕭承允自己的意思了。
北方乾旱,腳下的石階上卻長滿了青苔。
從玄清道人的住所至院台,足足一百階石階,已經將蘇禾的鞋底染成了深綠色。
不過“雲夢”到底是法器,長到拖地的衣衫,卻沒有半分塵埃。身後的衣角從黏膩的苔蘚上略過,就像不曾出現過一樣,毫無痕跡。
“如何?”
玄清道人背身站在院台的邊緣,面朝著身前的懸崖峭壁。感知到蘇禾的氣息後,不等她開口,就先問道。
蘇禾走到玄清道人身旁,搖頭示意。
三年前,喬野意外身死。存在他身上屬於聊蒼祖師的精氣並沒有被洛一取回,如此便無法發揮靈淵古劍的威力。“天光琉璃鏡”在那之後威力更是孱弱,幾乎要靠自己的精氣供給才能維持。
且自那之後,祝明熙與陸天風同時失蹤,江籬又待在“無字石碑”處不問世事。偌大的宗門內,實際只剩蘇禾一人。
道宗內外看上去一片和諧,內地裡卻是爭奪不斷。
那些如狼似虎的別派宗門都是何等敏銳,落桑城發生了這樣大的事情,怎麽可能毫不知情。就處在近郊的天玄宗,還能全身而退?這幾年一直沒有動作,只不過是忌憚著玄清道人“九仙”之一的名號罷了。
但是,紙終究包不住火。
早些年結下不少恩怨的宗派,還是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