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棉布包裹裡隻裝了兩件換洗衣服，家中也沒什麽能帶的，隻帶了一小包喬大娘早先用黃米做成的乾面饅頭，路上填肚子用。娘總說提前準備些，要是碰上禍亂，也不至於手忙腳亂。喬野總說她憂心多慮，沒成想還真用上了。

　　他與山世回二人沿著北門主路一路向北，走了一個時辰，清河鎮的影子徹底消失在喬野身後。

　　上次離開清河鎮還是被山世回帶去靈山澗學藝之時，晃晃多年，沒想到再次離開，確是這般緣由。

　　當真世事難料。

　　江州五城十三郡，落桑城下佔了兩郡。從清河鎮到落桑城，期間需要穿過喬野所在的永北郡，一路向北途徑渤北郡，再穿過三生莊便可到達。若是走官家大道，足足需要三四日的功夫。但是取巧走林間小路，還能快上些。

　　這也是山世回一同跟來的目的，他深知喬野必會走捷徑。

　　大乾亂世，少有人去的密林之中多存著一些妖魔鬼怪。況且喬野傷勢未愈，再碰上些麻煩，難免有性命之憂。

　　一老一少二人疾步穿梭在北郊之後的林間，這片碩大的密林名“題首”，聽聞在太平年間，有一學子第一次赴京趕考，為節省上京路程，特選擇從此林間穿過。巧的是，當年便金榜題名。多年後衣錦還鄉時，特意將此林取名為“題首”。

　　一時之間，清河鎮與大紡鎮之間的這片密林熱鬧非凡，多是想沾沾這首次就中榜提名的運氣。

　　不過，熱鬧已是十年前。

　　現在的題首林，一片蕭瑟。

　　走官家大道都有被沿路劫殺的風險，誰人又敢走這深處老林。

　　喬野倒是樂得清淨，走了大半日，除了山世回的絮叨外，耳邊只有林間特有的幽靜，連蟲鳴鳥聲都甚少聽見。

　　唯一可惜的是，忙著趕路，完全沒有閑情逸致欣賞題首林的風景，只能暫時辜負姿勢各異的龍首樹了。

　　一路未歇，喬野有些氣喘。身上腰腹之間隱隱作痛，想來是傷勢發作了。他捂著右側腹部，隱隱發出喏囁的聲音。

　　“休息會兒吧，已經走了許久了”，山世回大概是有所察覺，便停下腳步叫著喬野到一旁樹下歇息。

　　他將腰間的酒葫蘆取下扔給喬野，自己則在周圍找些乾枯的樹枝，堆在一旁。

　　喬野咕嚕咕嚕喝了兩大口，抿了抿嘴巴。記起在靈山澗時，老潑皮經常用裝著酒的葫蘆騙他是水，沒少害他喝醉。這麽多年過去，酒葫蘆裡到底裝的是酒還是水，已經分不清了。反正淡淡的，有些酒味。

　　“翻皮子”在野外就是方便，不需要找生火的道具，只需左手一撚，自帶的明火就能做生火之用。只要不是碰到雨天，便卻之不盡用之不竭，十分方便。

　　夜深人靜，密林中更有體會。

　　一到晚上，連風都不怎麽光顧這片人跡罕至的地方。

　　喬野與山世回圍著火堆相對而坐，二人簡單吃了兩口黃米饅頭，頗有酒足飯飽之意。山世回把散落在腰間的碎布片收了收，在腰間圍了一圈，以免涼風鑽肚。忙活完後，一抬頭見喬野敞胸露懷，搖頭歎息道:“你這娃娃，小心受涼，明日再拉肚子”

　　“師傅，我這腰腹間火辣辣灼得渾身難受，待身體舒服些，我就重新穿好”，喬野解釋道。

　　山世回已經枕著酒葫蘆躺下，左腿搭在右膝上，上下擺動。他閉著眼睛，雙手輕輕放在胸前，看上去十分放松，回喬野道:“清閑觀的護心丹本就是至陽之物，熱些正常”

　　喬野翻了翻腦中記憶，沒有印象吃過這種東西，便開口問道:“清閑觀的護心丹?”

　　“山河扇畢竟是‘山’字法器，你又吃了全套。要不是護心丹，小命都沒了，哪兒還能好這麽快”

　　“這麽厲害”，喬野對清閑觀的印象又好了不少。

　　“一般吧，道門丹藥千千萬，比這厲害的比牛毛都多。只不過子無那個牛鼻子在煉丹一途上頗有造詣，把這玩意的功效提了不少”，山世回不以為然。

　　喬野靠著一根粗壯的樹乾，雙臂在胸前交叉懷抱。他想了想，終於決定開口問道:

　　“師傅，為何你之前對這等事從不提及?”

　　山世回知道喬野口中的“這等事”所指為何，他睜開眼睛，先前搖擺的左腿也停下未動。仿佛回憶爬上心頭一般，褶皺的臉龐在火焰余光的照映下顯得心事重重。

　　過了大概半刻的功夫，才開口說道:“對這一日發生的種種，有何看法?”

　　看法?

　　喬野沒想到山世回會反問他問題，他就像突然被老師提問的學生，支支吾吾半晌，終於理清思緒，擠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想變強”

　　“為何?”

　　“以後若是再碰到類似的事情，我想有選擇的能力”

　　山世回眼神一震，有些驚訝。

　　他本以為這個小子會和別人一樣，對虛無縹緲之物有所欲望，起了貪欲之心，早晚會迷失自我。這是山世回最不想看見的，也正因為如此，他從未在喬野面前說過與道門，功法，法器任何一點相關的事。

　　為的就是盡可能把他護在一片“安全”的區域，他不知道這個做法到底是否正確，“翻皮子”一行常有危險，萬一碰上了解決不了的異屍，如何是好。但是，經過上一次後，他別無選擇。待喬野年歲漸長，心智成熟，結果也許會大不相同。

　　看來，喬野比他想得要堅韌許多。

　　對於喬野來說，他隻想保護好自己想保護的人。至於道門，法器，仙途，甚至長生。他也曾經向往過，但是僅僅是向往。那些東西離他太遠了，遠到看不見摸不著。與其在這些事情上浪費時間，不如踏踏實實走好自己的路。

　　知足常樂，他只求常樂。

　　山世回坐起身，直勾勾看著身前搖曳的火光，似是自言自語般說道:“罷了罷了，孩子大了，總是管不住的”，隨後眉眼一抬，重新看向喬野，師傅的語氣態度立刻展現:

　　“想學功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