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後此間的兩位少年又閑聊了幾句。
但他們畢竟只是初識,也都各自向對方釋放過自己的善意了,倒也不必尬著硬聊。
葉子灰和烏小龍就都安安靜靜地繼續排著隊。
而此時。
他們的位置約莫挺進了一半,是在剛開始排隊時中間的位置了,身後的隊伍也沒之前那麽大擺長龍了。
也是,躍龍門的報名時限,是從每年的六月初一到六月初五,一共持續五天。
今天,則是最後一天,大多數考核士子早就已經報完名了。
而現在又日近當午,這報名的最後一天時限,也過去了快一半,便只剩下一小撮人還沒完成報名登記了。
不一會兒。
就輪到烏小龍登記信息了。
葉子灰的注意力,也轉移到了對方身上,他也的確有些好奇,這烏小龍到底是個什麽成色?
先前這名小鎮少年,那手靈氣吐納的功夫,可謂著實是有點火候啊,導引法門非同一般,或許師承頗高。
而就在烏小龍靠過前去,打算向龍門山的登記人員,報備自己的身份信息的時候。
有一人從隊伍末尾,徑直往這登記位置而來。
那是名自恃風度,身著綾羅綢緞的華服貴公子,見他便是直接站立於烏小龍身側。
而待他站定後,那位貴公子先是上下打量了兩番烏小龍。
見烏小龍衣衫破舊,其身上穿著的黑褐色布衣,甚至能看出有些泛白,他撇了撇嘴角,輕哼一聲,露出不屑之色。
更是又微微和烏小龍,拉開了約半個身位的距離。
然後。
此人語氣自然,神態高傲,徑向登記的工作人員開口道:
“給本少爺登記!”
那位登記人員道:“你跟誰這兒少爺呢……喻少?!”
卻見這人本是有點不耐煩,然而當他聽聞了那位貴公子的話後,便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後不由得驚呼一聲——“喻少”。
之後那人又更是連忙道:“哎呦,奴才給喻少請安了。”
說著,他竟直接就離開了座位。
拜倒在那位“喻少”的身前,結結實實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奴才的見禮。
這行奴才禮的家夥,名叫王二狗。
是北荒州京城的普通人家出身。
此人先前在龍門山上打了幾年的雜,此番花了不少銀錢打點關系,把他前幾年打雜攢的那些家底兒,都給孝敬出去了,才討上了這麽一個登記考核士子信息的差事。
而他如此為之,所貪圖的也就是說,可以借這差事接觸荒州各路貴族後代,看看自己這回能否攀上個高枝兒。
王二狗在荒京城裡當了四十一年的賤民,但他內心向來覺得,自己和京外之地的那些賤民們,是要不同的。
因打小就生長在荒州京城,他自認眼界和見聞,要比京城外的家夥們天然的高上許多。
這不,他一眼,就認出了這位,半年來荒京城名氣大傳的喻家少爺,心底裡也很是清楚其背後的,喻氏家族勢力之強盛。
此刻。
王二狗便覺得,就有一個絕佳的機會,正擺在自己的面前,就等著他去緊緊抓住。
只要他能做到人如其名,那麽很快就有一條飛黃騰達的捷徑可走了,去富貴之家裡當條狗。
原是這位插了隊的貴公子,出身風光,異常高貴,乃來自北荒州的上流權貴家族——喻家。
而這“喻家”,在人族北州,確是名副其實的豪門貴族。
乃荒京城,也就是北京城裡的,八大世家豪門之一。
是在這北荒州的地界上,有著外號“風情不搖晃”的,十分出名的毒藥世家。
而現任喻家家主,叫喻禾初,更是當世有名的毒師。
其人名號,不止聞名於北邊的荒州,便是在人族九州之地,其用毒的名頭也可謂是“大名鼎鼎”。
只是這“大名鼎鼎”,卻並非什麽美名,而是惡名遠揚罷了。
至於王二狗跪拜的這位喻少,則是喻家家主喻禾初的幼子,在喻家年輕一代中,排行第十六。
喻家的奴才們,稱其為“十六少爺”,北州京城圈兒中的其他富貴公子,和豪門小姐們,則喚他“喻十六”。
其實說到這位“喻少”,我們的葉少先前倒也真的聽過他的名頭,皆因這位喻家的十六少爺,半年之前做了一件趣事兒。
而今不止在這北京城裡,就是在整個北州之地,都可算是小有名氣的一號人物了。
那是在葉子灰傷勢痊愈不久。
於今年的年初時分,他在吃飯的時候,無意間,從龍門山上兩個童子的對話中,聽到的消息。
道是九州新年前,那座北州京城裡的喻十六少爺,不知是動了哪門子的念頭,竟突發奇想的領了個街上的乞丐,進入喻家府邸參觀。
喻十六給那個無名乞丐,展示了家中收藏的諸多名家字畫,以及自己的各種華衫美服,甚至還當場換了一套華貴衣裳,穿給那可憐乞丐看。
其後喻十六就吩咐家裡下人,把乞丐領出府去了,卻也並未給什麽賞錢,隻賜了一套有著喻家標志的,臨時低等下人的服飾。
而後來,這乞丐就在外頭,穿著那件標有“喻家臨時低等下人”的衣服,在過年的時候,不惜呼朋引伴的,大肆宣揚此事。
這事,本算不上是什麽事的。
最多只是富貴公子哥兒的,一次心血來潮的“炫富”遊戲而已。
或者更準確的說,這哪算得上炫富,人家根本就沒有跟乞丐炫富的意思。
這件事原本,就只是公子哥的一次無聊消遣而已。
但是,最有意思的事兒,卻在之後發生了。
喻十六領著一個乞丐,回家參觀了一下。
於是在荒州,他就多了百萬老奴。
葉子灰吃飯時,聽山上的兩個童子說的詳細,當時在荒州各地,出現了大量的“老奴說”,甚至是“大黃說”。
比如:“能不能給老奴我帶回京啊少爺?”“少爺,您看老奴栓哪裡比較合適?”“少爺,我是咱家走丟的大黃啊!”等等。
而那會兒,流傳最廣的一種說法是什麽,“少爺您把老奴落下在哪了”之類雲雲的。
他還清晰記得童子說過,居然還有一些人,說新的一年的願望,就是成為喻少的女人,甚至還有說什麽成為喻少的男人的……
後來,關於這“百萬老奴”的事一度流傳很廣。
引起了北荒州,許多不同階層之人的注意,或者說是,反感。
而那位喻少,之後也曾站出來澄清此事,親自寫了封信,道明個中原委。
本來事情到這兒,也就該結束了。
誰料。
那“百萬老奴”竟然以一種嶄新的面貌,再度活躍在北荒州輿論之中。
在喻少那封手寫信的內容傳出來以後,便是有著大量各色人員,立馬站出來替他洗白,說什麽:
“從文字中看出來喻少溫柔又有力量!”
“感覺他一點沒有架子!”
“他父母把他教育的很好,一點架子都沒有,少爺很有教養!”
“喻少很有禮貌,他的父母把他教的很好,他也很溫柔,會安慰鼓勵大家,相較於羨慕他的物質財富,我認為他的內涵更叫人羨慕!”
“有錢人家的小孩一般都很有教養的,主要是父母教的好!”
像這樣的等等言論。
甚至於也有部分勾欄女子發聲道:“喻少的父母把他教的很好,很有教養,也好有禮貌,真的很喜歡這樣的人!”
……
“你是哪家的奴才?”
問道廣場上,士子登記處前。
那位喻十六少爺,向跪拜在自己身前的王二狗,如是說道。
地上的王二狗抬起頭來。
他臉上笑得,像是朵怒放的雛菊一樣,盡力諂媚地看著喻十六,道:
“哎呦,喻少,老奴是您落在龍門山的奴才啊!日日夜夜就盼著早點見到主人您呢!”
喻十六聞言,又輕笑一聲,複又問道:
“好奴才!起來吧,你叫什麽名字啊?”
王二狗聽話的起身。
他邁著兩三碎步趨前,彎著腰,恭敬地侍於喻十六身側,避開了那位貴公子身前正對著的位置,以免不敬。
遂出聲答話道:“回爺的話,小的叫王二狗,戶籍也在荒州京城的,是咱自家的狗奴才哩!”
這王二狗在說話間,不僅臉上巧妙地,帶著一種常人難以迸發的強烈熱情。
而且中年男人的那顆頭顱,就像小雞仔啄米似的,隨著他的話語,也正不斷地以輕微的幅度,在上下晃動著。
葉子灰見這一幕,心道:
“呵,所謂‘點頭哈腰’‘奴顏婢膝’,也不過如此了吧。”
卻見喻十六聽到王二狗的答話,臉上終是有了藏不住的笑意。
只是他此刻有點懊惱,為什麽先前出府時,自己就沒帶上把折扇呢?實在是有失己身風度啊……
喻十六手中既無折扇,便想拍拍王二狗的肩膀,以示平易近人。
但是他剛抬起手來。
瞅了一眼那王二狗的衣衫穿著,又暗自打消了這個念頭。
然而此刻,他若是抬起了手又收回,這舉動實在顯得突兀。
於是,他索性抬起了另一隻手。
兩手拍了拍掌。
他笑道:“好個狗奴才!王二狗?哈哈,果然是條好狗啊!”
王二狗興奮道:“小狗子謝爺誇獎!”
說完後,此人還害臊的摸了摸自己頭。
他努力地,想表現出一副很是羞澀,和受寵若驚的樣子。
只是,當一個中年男子使勁兒擠出此種姿態時,那模樣當真是說不出的詭異,和醜陋。
喻十六複又道:“行了,趕緊去給本少爺登記吧。”
王二狗彎腰點頭稱是。
後邁開大步子,三下五除二地,回到先前的位子,大刀闊斧地坐了下去。
見他神色莊重,目光嚴肅,手中提起一支筆,坐姿嚴謹,握筆端正,又深吸了一口氣。
表現得一副專心致志的模樣,在幫喻家的十六少爺,登記著躍龍門考核的信息。
王二狗下筆緩慢。
筆墨一撇一捺落於案上卷冊,其貌儼然似一位書法大家,在小心謄寫人皇旨意一般。
再細瞧那王二狗寫出來的字,卻是意外的工整。
雖說遠談不上什麽大家筆法,但一個平民出身的家夥能寫出這手字來,也實屬難得。
看來這王二狗之所以今年能在山上,討得個登記考核士子信息的差事,除了其先前上下打點的那些財物,他自身也算是有點才乾,至少這字是拿得出手的。
而瞧見了王二狗還有這手本事,喻十六也暗覺此人前後之變化頗為有趣。
他面上略作思索之色,想道:
“有用還會舔,放在喻家,也勉強算作是中等狗了。”
王二狗生長在荒京城,自是曉得喻十六的真正名諱的,待寫好了後,他又恭敬地問道:
“敢問喻少,這修士的生源地,是寫書院名,還是咱喻家啊?”
“呵,你這奴才怎地忒不要臉了些!真敢順著杆子就往上爬啊”,喻十六搖頭失笑道,“就寫‘萬柳書院’吧”。
王二狗見被識破,神色間也並無不好意思,只在面上堆笑道:
“嘿嘿,好嘞爺~那這修士境界一欄是寫……”
喻十六傲然一笑,道:
“濁士五品境界,『洗神境』。”
聞言,王二狗握筆的手猛然一抖,似乎倍感驚訝。
只是那支筆上抖落的墨點兒, www.uukanshu.net 都恰到好處地落在了卷冊之外。
而那登記信息的冊子上,仍是乾乾淨淨的。
葉子灰瞧出了端倪,暗讚道:“嘖,好活兒啊~”
而喻十六見此,面上神色瞬間變得更為傲然,腰杆又硬又直。
王二狗則是一邊低頭書寫,一邊大聲盛讚道:
“哎呦!不愧是喻少您啊!能在十八歲時登臨濁士境界的頂峰,就是在荒京城的眾多年輕俊彥之中,咱喻少那也是排在頭一等的天驕人物哩!”
喻十六聞此語,長笑一聲,道:
“哈哈哈!本少爺是真沒想到,荒京城的賤民裡頭,還能出你這麽樣一個貨色,你這奴才倒也是有趣得緊!”
複見他猶豫一二,又張口道:
“也罷!既然今日且碰著了,你這狗奴才,本少爺瞧著也算是順眼,等明日考核結束後,下山時就隨本少爺一起回府吧。”
此時王二狗的手中,恰也寫完了最後一筆,幫他親愛的喻少登記好了考核信息。
而聽到喻十六說是明日要帶他下山回喻家,他急忙就連滾帶爬地,從座位上離開,又倒在那位身前,清脆的磕了幾個響頭。
偌大的廣場上,他邊用力地磕頭,邊大聲喊道:
“王二狗見過主人!謝主人帶狗子回家!!”
而就在這時。
葉子灰身前的那位小鎮少年,莫名被喻十六強行插了隊的烏小龍。
他終於忍無可忍。
見少年人怒聲道:“這位大叔,你是沒吃飽飯嗎?怎麽動不動就要給人下跪啊?你能站起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