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天色已晚。
葉子灰便起身向郭師告別。
少年欲回去打坐調息,並試著在今夜感應契機。
看能否順利破境,晉入清士三品境界。
畢竟他現下,距那「氣煉」僅隻一線之差罷了。
實然,葉子灰當下於這層境界,破與不破,僅在一念之間而已。
他若動念,去強行衝關。
那早在其踏著赤雲回龍門山的路上,於那雲霧繚繞之間,他就已經完成了破境升品。
可是這小子卻沒有。
道是他自四年前,第二次踏上仙途之後。
硬是養成了一個異於常人的修行習慣,也不好說是怪癖或惡習。
但這習慣若落在尋常修士眼中,則顯得相當之怪異。
卻是葉子灰如今在修行之事上,對自己有個奇怪的要求,或者說是種窮講究。
便是他不求“主動”破境。
此舉倒並非是說,他放棄了那修行破境的上進心思。
葉子灰仍舊勤懇積極的修行,只是不於修行方面,去刻意的做那衝關之事。
這般“主動”修行,而“被動”破境,走的卻是一條修行上“水滿則溢”的路子。
一條在廣大修行界中,億億萬修行者裡,也是只有對自己極狠之人,才敢鬥膽嘗試探索的艱辛路數。
依葉家藍衣郎十五歲那年,頭頂著天,腳立著地,曾擲下的一番豪語。
那便是:
“自我葉子灰重修仙路後,今生今世,不願折腰低頭哀求修士頭頂上的天道,乞它施舍我破境晉階,我要讓它壓不住我,再入下一境!”
故而那位身份神秘的老道士,過去也對葉子灰修行前期打下的道行根基,亦表示出頗為認可,讚過兩回。
再說少年向師長作揖拜別後。
郭無鋒起身送葉子灰至慎獨園外,二人直走到那條白色鵝卵石道的盡頭,師生間才依依惜別。
葉子灰正向外走去。
迎面而來了一大波……大群修士,瞧著都有些年紀,不是參加躍龍門考核的少年士子。
這中間,卻也有葉子灰的兩位“熟人”。
正是那條山路上曾擦肩而過的,嚴姓和張姓的二位老者。
一群人和葉子灰錯身而過,雙方並未有什麽交流。
只是那混跡在人群中的嚴姓老者,在少年經過後,忍不住回頭打量了兩眼。
口中好像也含混不清的,小聲嘀咕了兩句。
看那口型,他仿佛是在說什麽“像是”,或者“不是”。
張姓老者倒是沒注意到另一人的異狀,正和人群中的其他人搭著訕。
他與老嚴此次混在這支隊伍中,是因為領頭的幾人,同那逍遙鎮學堂的帶隊修士較為熟稔。
他們這群人,是特地來拜訪逍遙鎮的人馬的。
而先前有熟人招呼嚴、張二位老者一同前往,他們二人今夜在這座山上呆著無事,索性也來湊個修士間的熱鬧。
而這逍遙鎮學堂,現今能變得如此炙手可熱,皆是因為其在去年的躍龍門上,可謂是出了大風頭,給北荒州平民學堂界露了大臉。
所以這間早些年不顯山露水的小小學堂,一下子就打出了名氣。
這幾天的時候,便接連來了很多人,來拜訪郭無鋒他們,順帶打聽今年逍遙鎮學堂,參加躍龍門的士子成色如何。
只是,便如郭無鋒先前和少年所說。
他到逍遙鎮學堂教書數十載,像葉子灰他們這般的少年,也是他僅見過的唯一而已。
畢竟只是一介平民學堂,論底蘊,哪能和那些資源大大集中的宗門、世家,與書院去比呢?
實際上,像荒州各大世家,以及荒京城五大書院,那才是荒州之地每年躍龍門盛事當中,產出天驕士子的重鎮所在。
於去年而論,逍遙鎮學堂的其他學子,寥寥有一兩位是碰到了「小龍門」的,更多的年輕人,則是連那道最低的龍門,都徹底摸不到邊兒的。
至於今年嘛,葉子灰方才帶著點好奇也問過。
郭無鋒也如實答覆:“逍遙鎮學堂,參加這一屆躍龍門的士子,最高境界也不過是濁士三品。”
葉子灰尚未走遠,就聽得身後起了陣喧鬧聲。
“欸,老郭你在這兒呢!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啊,今天來的這位是……這位是……這位你昨天也見過了……”
“諸位啊,這位就是逍遙鎮學堂的郭無鋒了,我跟你們講,去年逍遙鎮躍過第三道『真龍門』的那幾個小家夥,可基本都是他帶出來的學生啊!甚至還有一個姓葉的小家夥,他在大考前夕曾有過遇龍的奇緣呢!!”
“哦哦哦!這位就是逍遙鎮學堂的郭無鋒老兄啊,您看看您看看,那老話兒怎說的來著?都是名師才出高徒啊!”
“哈哈哈~欸,諸位過譽了,過譽了,都是些不成器的臭小子,哈哈哈……再說了,這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啊,都是逍遙鎮學堂裡的諸位同仁一起辛苦的結果嘛,還有那幾個小家夥自身也是下了不少苦功哩,哈哈哈……”
喧囂聲,伴著葉子灰的身影漸行漸遠。
少年遙遙聽得身後郭師的大笑聲,他心內也為師長此刻的得意,而加倍覺得自豪。
老師能以學生為驕傲,原本就是做學生的一種殊榮。
葉子灰心想道:“也不怪這些修行人世俗,畢竟我逍遙鎮‘大’學堂,去年也算是好好威風了一回!”
“以不過平民學堂的出身,而眾兄弟都得列為‘上清’修士,去年躍龍門時,駱駝、黑子、大頭、小紅,皆都是清士一品境界修為。”
“這四個家夥在考核場上高高一躍,輕松過了六百丈位置處的『真龍門』,後來俱在榜上前三十名天驕位次中。”
“至於阿龍,他去年那會兒,更是已然入了清士二品境界,當時在那道龍門裡風光一躍,成績六百二十七丈!驚豔四方來賓,各家各派觀禮使者無不嘖嘖稱奇!”
“於這荒州泱泱數十萬的,參加考核的少年修士中,得列為第六名,入了那前十的上乘席位!”
“我葉子灰的眾兄弟,個個好樣的,到底沒一個孬種!”
少年嘴角也不由得揚起抹弧度。
仿佛兄弟們的榮耀,也便是他自身的榮耀一樣。
只是那抹弧度,尚未等在嘴角挑得更高些,遂又緩緩彎了下來。
“只有我去年拖了大家的後腿……”
葉子灰神情又略略帶著了些苦澀。
“他們幾個一年了,都沒給我來一個消息,連最後去了哪座高等仙府深造,都不肯傳信告知我……”
“哥幾個定是生我的氣了。”
“我曉得的,他們是惡我絕情,怨我背信棄義,輕賤了兄弟們間的情意,莫說駱駝的頭七,沒能趕上和他們一同祭奠,便是連這座山都不肯下,可是我……”
行走間的葉子灰暗暗神傷,不免低頭哀歎。
“是我對不住哥幾個,該的,我該的……”
“唉。”
天邊的雲彩繞著夕陽。
夕陽的紅光,把山上的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長的歪歪斜斜。
似乎投射在地面的,孤影的主人要立不住了。
葉子灰立得住。
他要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他一個人,背上有兩條命。
他要討一個交代,世間不肯給,他就到前路自去拿。
“天道便不予,人道自來取!”
葉子灰無聲捏緊了自己兩隻拳頭。
此刻,天邊泛紅的夕陽,逐漸隱沒在遠方地平線之下。
龍門山上空的雲,越堆越厚,越積越重。
只是那天上的雲再厚重,怎抵得過人間少年心事的沉重。
不過,想必龍門山今夜就會下一場大雨。
一場很大的雨。
……
……
……
夜間,亥正二刻。
漏斷人亦靜。
只聽得窗外的風,唰唰的刮著山上的草木碎石。
屋內,葉子灰盤坐在床榻上。
少年正以《壽世傳真錄》中,所記載的修煉法門運氣行功,一遍又一遍地,接續不斷衝刷著兩眉之間,靠印堂稍下的位置。
此處正是人體眉心輪所在。
他反覆地精煉蘊藏眉心輪中的「靈慧」魄,為這一魄不斷地在蓄著勢。
當下隻靜等此勢,緩緩養成一股他如今的修為,再也壓製不住的大勢。
而直待得勢成的那一刻。
他葉子灰亦便可攜這大勢所趨,勢如破竹地,打開人體喉結處的又一道脈輪,開始錘煉蘊養人身七魄之三的「氣」魄了。
彼時。
他即是進入了清士三品境界,是名「氣煉」品階的修士了。
實然這清士三品境界是道分水嶺,可算作是修行者前期的一道重要關隘。
因唯有等修士進入了「氣煉」層次,其才方可做到將體內,由天地靈氣煉化而來的真氣,外放出去進行攻伐爭鬥。
而葉子灰於數日前,曾在那座土堆墳塋之前,運氣震斷了身上長衫下擺處的一角衣料。
其實,這已就算是摸到「氣煉」境界的門檻兒了。
但以他目前外放的真氣程度,卻是只能用來吹吹灰、扯扯布什麽的,是打不了人的。
聽得窗外的風越刮越大,掀起陣陣嗚咽聲。
屋內的油燈,仍自安然無恙,偶有燈焰跳躍閃動幾下。
床榻那裡。
眼見得葉子灰周身,漸漸有無形氣流往複運動,他體內積蓄的那股勢,也慢慢帶著些勢不可擋的意味出來。
道是葉子灰周身乃無形氣流,肉眼卻又如何可得覺察?
但見那屋內桌上的一盞油燈燃燒間,複將這無形的氣流,在床帳的帷幔和房間的牆壁上,隱隱照出了些影跡。
這氣流原是無形而有影的,真個妙哉。
這修行間的種種異象怪聞,更道奇哉。
伴隨著夜色加深。
屋內油燈焰芒,不住閃爍。
葉子灰周身的那股氣流,也愈來愈粗壯,投射在房間各處的氣流影跡,益發清晰可見。
猛然。
“劈啦!”
隨著燈盞裡的一朵油花爆起。
這段時日以來,葉子灰在「靈慧」魄中,始終蓄養著的那股勢。
須臾之間,自成大氣候!
忽地。
少年睜開已閉目數個時辰的一對鳳眼。
眸中神光暴漲,噴薄欲出。
身遭玄妙氣機縈蕩,發梢無風而自動。
只聽聞他登時低喝一聲。
“破!”
起勢了!
此“破”字一出。
葉子灰「靈慧」魄內的大成之勢,便宛若深淵下的蒼龍抬頭一般,充斥著一股濁浪排空、翻江倒海的氣概!
正衝出「靈慧」魄,直往喉輪處的「氣」魄洶湧襲來!
勢已起!
當下,便破!
“哆!”
從房屋的門框上,猛地傳來“哆”的一聲響!
“咳咳!”
葉子灰心神預警,當下強行中斷行氣。
又一口悶氣,卡在胸膛中,迫得他乾咳了兩聲,才稍舒緩了些。
卻道修士破境時。
最是忌受襲擾,輕則行功岔氣,重則受著內傷。
自古臨陣破境,若非機緣使然,則皆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無一不是迫不得已之際,才行此無奈之舉。
但凡腦子沒壞掉,就不可能做那對敵之時,而臨陣破境的蠢蛋行徑。
修行,不是逞凶鬥狠,而是與天爭勝的大事業!
哪容得下許多魯莽?
偶有衝動二三,www.uukanshu.net 便需日後費八九分力氣,去為當時的衝動買單。
若有人次次臨陣破境,場場險勝一招,玩呢???
卻道屋外月至中天。
屋內的葉子灰將將起勢,要破開清士三品境界的修行關隘。
本來他破境就在今晚。
而便在那道關口搖搖欲墜之時,少年心中頓時有股莫名危機感生出。
突然有一顆小石子,從十幾丈外,“哆”的一聲,正中他的房門!
今夜。
他的破境,就此被人打斷。
這葉子灰到底還是考慮欠妥,思慮不熟。
此子原以為在這座山上,於躍龍門前他當是平安無事,故才不曾麻煩郭師,或尋山上的童子幫他來護法。
可不料,今夜他竟遇著如此情形!
床上的葉子灰以手撫胸,兩息功夫理順氣息。
而後,當即奪門而出。
複見得一人立於遠處陰影裡。
天上正是濃雲蔽月、星遮無光,葉子灰遂也瞧不真切那人的相貌身形。
他帶著怒氣,正欲詰問對方。
卻見那人轉身而去,腳下生風,竟是飛也似的逃了!
葉子灰更覺怒不可遏。
原本方才破境被此人打斷,已是犯了修行者間的大忌諱,這惡毒賊子又如此作態,當真是十分可恨!
他定要給那人好生一個教訓!
這葉家七少爺的虎須,可不是誰都摸得?!
“呔!賊子休走!”
葉子灰全力爆發修為,半步清士三品境界的氣息,瞬間全開。
他急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