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雨還在下著，雖然下得不大。

　　這場雨不大不小，從昨天傍晚開始下起來，下一陣兒停一陣兒，下了整整一夜，依然下著。

　　常有才不能出地勞動也坐不住。一見雨停，他就拿上鍬到大門前鏟高墊低，雨來了再回家裡。

　　常生坐在方桌前專心地看《戰鬥的青春》，看得如醉如癡。看得眼睛困了，就站起來瞭一瞭院子裡，在地上走一走，然後繼續看。

　　雨下到吃晌午飯的時候終於停了。常生睡起午覺後，見他二大爺已經不在了，一看院裡，不見他二大爺，鍬也不在了，知他二大爺到隊裡勞動去了。

　　他開門站在沿台上，抬頭望見明麗的天空中，白雲悠然飄動，深深地呼了一口新鮮空氣，身心俱爽。

　　因為看了一上午小說，他想張二牛來叫上他出去耍，卻見劉佔先拿著象棋來了。

　　雖然不想下象棋，又怕劉佔先不高興，就跟劉佔先做了個約定，隻下三局，下完就出去耍。

　　為了讓劉佔先高興，常生一勝兩負輸給劉佔先後，就收起了棋子兒。

　　劉佔先回家放象棋，叫常生相跟上去他家。劉佔先姐姐劉仙霞一個人坐在炕頭上專心剪紙，父母都到生產隊勞動去了，

　　劉仙霞見常生來了，趕緊停住剪紙，欣喜地問這問那，常生樂意地回答著劉仙霞的問詢，同時就仔細端詳起劉仙霞剪下的花花草草和飛禽走獸。

　　去年暑假回來，常生正趕上劉明娶李青青。舉辦婚禮那天，他在大街上碰見劉仙霞和她的結拜，劉仙霞主動地跟他打招呼，還問尋了幾句家常話，雖然話說得不多，卻因此都對對方產生了好感，至於劉仙霞的結拜，也想跟他說話，他卻趕緊躲開了。

　　此後，常生和劉仙霞又在供銷社和戲場裡各見過一回，雖然沒說話，但都互相偷覷過對方。

　　還有一回，也是劉佔先叫常生去下棋，常生去了以後，劉仙霞正在洗衣服。兩個人打過招呼後，常生和劉佔先上炕下棋，劉仙霞在地下洗衣服。兩個人不時地互相對看，彼此心裡都甜滋滋的。

　　常生其實很想來跟劉仙霞說話，卻因有些害羞而不敢來。他看著劉仙霞剪紙，不住地誇剪得好。劉仙霞熱情地給他介紹剪紙手藝。

　　他很想跟劉仙霞多叨拉幾句，可是劉佔先急著要到戲場耍，隻好跟劉仙霞打過招呼，就跟在劉佔先身後走了。

　　常生和劉佔先從西路來到正街，因為紅膠泥沾鞋底沾得厲害，就低著頭慢慢地往過穿，穿過正街，抬頭一瞭，瞭見戲場裡有好幾個孩子在積了雨水的低窪處跑進跑出。

　　走到戲台西南婆婆柳旁邊，劉佔先要脫掉鞋跟那幾個孩子在水裡追逐玩耍，常生不願意，怕把水濺在身上弄髒衣服。

　　劉佔先一扭頭，見戲台上面圍著很多人，叫常生從前台口爬上去看。就在這時候，呂建華從戲台南牆邊招著手跑過來了。

　　呂建華手指著進入後台的台階對他倆說:“咱們從那兒上去看點兒吧。”

　　“你來了功夫大了?”劉佔先一邊往台階那兒走，一邊問呂建華。

　　“有一陣兒了，”呂建華回答後，看著常生說，“我安遇叫你沒敢去叫，就一個人來了這兒。我在戲台上看他們跳方方的時候，一回頭正好看見你們兩個了，就趕緊過來了。”

　　“我跟佔先在我們家下了三盤棋就出來了，”常生樂呵呵地說，“你再明兒(日後)想叫我就去叫，只要我在家，我肯定跟你出來耍。”

　　“行呢，”呂建華高興地對常生說，“我家也有象棋，我爺爺不叫我往外拿，有空我叫上你到我們家下行不行?”

　　常生笑著說:““我怕去你們家下棋，你媽不高興呢，”我聽你媽說她不喜歡別人去你家串門子。”

　　呂建華說:“我媽是不喜歡大男人去串門子，不是說誰也不喜歡去，你問佔先，他姐姐經常去，我媽概也沒嫌過，”

　　劉佔先說:“就是，我姐姐經常去建華家，有時候還叫上她結拜一起去呢，我也經常去，他媽可好呢，概也沒嫌過。”

　　“嗯，知道了，”常生答應著的時候，三個人已經走到台階跟前。

　　“你倆先上我後上，”常生手推著劉佔先和呂建華說。

　　劉佔先和呂建華一前一後上台階，常生緊跟在他們後面。上去後，見戲台中間留開一塊兒空地，幾個女孩子正在跳方方，一群孩子圍在四周看。

　　這些圍在四周看跳方方的孩子中，從七八歲到十六七的都有，有男的也有女的。

　　常生因為個子比劉佔先和呂建華高出半截， 於是一隻手托著一個人的肩膀，站在了他們的身後。

　　跳方方的幾個女孩子中，大長辮十分打眼(吸引人)，常生心裡一震，禁不住想多看幾眼，仔細一看，是劉仙霞的結拜，雖然叫不來名字，而且個子比去年長高一大截，他還是看出來了。

　　大長辮肌膚白淨，臉圓眉彎，身材勻稱，楚楚動人，身著海棠藍半袖衫和褐色長褲，褲腿挽在半腿，腳穿白色襪子、黑大絨鞋，一根油光黑亮的大長辮搭在前胸，用一隻圓乎乎的手抓著，站在常生對面，不時地偷看常生，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後，趕緊就移開了。

　　常生忽然看見一個瘦瘦的臉色白淨的男孩瞪了大長辮一眼，但大長辮沒看見。那男孩隨即又瞪了他一眼，他隱隱感覺不對勁兒，遂專心看起了跳方方。

　　看著看著，常生掃視了一圈圍在四周的孩子，見兩個本家的幾個小叔叔和幾個弟弟也在其中，卻都不看他，仿佛認不得似的。

　　常生把目光投向正曲起一條腿跳方方的女孩身上，這女孩踢得準，跳得穩，贏得了一片歡呼叫好聲。

　　可惜這個女孩跳最後一格的時候，因為腳踩了線下去了。這個女孩下去後，又輪到大長辮跳了。

　　眾人的目光齊投向大長辮，常生忽想大長辮不該跟這些女孩子耍這個遊戲，因為她不僅個子高而且胖，完全是大姑娘模樣了。

　　他這樣想著的時候，全場的孩子幾乎同時發出了“唉——”的一聲惋惜聲。

　　原來大長辮把沙包踢出線外了，眾人為她惋惜，她卻絲毫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