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搬不動我,洛島心想,連我自己都搬不動我自己。
義體醫生的診所也有相當距離,一個未成年人,拖著九十公斤鐵塊,絕對走不了那麽遠。
但這難不倒海格,男孩脫下手套,露出多了兩個關節的手指,以及隱藏在插槽裡的電焊工具。
是技術專家的義手,纖細、精致,還比較新,給男孩製作義手的人心思縝密,知道他還會長高,特意將義手做大一號。
海格從垃圾堆裡翻出幾根長度合適的鋼管,粗的切割成滾輪,細的做成支架,只花了幾分鍾時間,一個牢固可用的手推車就做成了。
他在洛島身下的沙灘上挖出一個坑,把推車卡進去,借助重力讓T-800沉重的軀殼滑落到手推車上。
嘗試非常成功,擺在架子上要比埋在沙子裡更適合風乾。
洛島看了眼視網膜上的紅框警告,目前,義體自動修複進度已經到了百分之五多一點,部分手指已經恢復活動。
良好的開端是成功的一半,洛島剛想說謝謝,就被一張破布蒙的嚴嚴實實。
是海格隨身攜帶的披風,有一股福爾馬林的味道,看來他經常從事搬屍工的工作。
這樣的話,推個死人行走在大街上,也不會引起路人懷疑。
但是,洛島的處境並不比躺屍時好多少。
通往診所的路十分顛簸,較之於刺眼陽光,磕磕絆絆的旅途是另一種折磨。
“我們灣鰭鎮好人很多,以前這裡可是度假勝地。”
不知道是覺得走路無聊,還是職業習慣,海格天真地和洛島主動交談起來:
“雅各賓叔叔也不是壞人,他想把你拿去賣錢,是因為他真缺錢,還請你不要怨恨他。”
洛島當然不會同意,作為回應,他露出唯一能活動的手腕,向搬屍工豎起中指。
對方沒有注意到,接著對洛島說:
“你知道嗎?搞錢,可是鎮上的頭等大事,如果我們不交齊保護費,公司的人就會用鑿河機推倒冷凝塔。”
公司的人是什麽人?哪個公司的?洛島在心裡默默問道。
但海格偏偏就是不說洛島最想知道的。
“你見過鑿河機嗎?那是像樓房一樣大的推土機,地下的部分比地面上的還大,一旦啟動就很難停下來,本來是淡水河谷公司安裝自來水管道用的……”
話說到一半,海格突然沉默了,頭埋得很低,向前推動的步伐也莫名其妙加快了許多。
這種突然反常的表現,洛島當然不會毫無察覺,透過布料間的縫隙,他看到拐角處立著一個人。
那人身材纖細,四肢修長,身穿黑色工作服,腦袋上的漁夫帽剛好可以壓住頭髮,背部不正常地隆起,表情放蕩,東張西望。
胳膊上,精致的袖標閃閃發光,上面寫著四個字:
淡水河谷
這就是海格口中的“公司的人”,看起來不像善茬,察覺到危機感的洛島下意識看了眼義體修複進度。
目前的修複進度是百分之十,仍然處於任人宰割的狀態。
所幸對方並沒有把洛島放在眼裡,隻當他是尋常海難者,掃了一眼就去別家收保護費去了。
之後的旅途裡,海格沒有再說話,直到兩人來到義體醫生的診所。
在夜城謀生的義體醫生,主要分兩種,一種是由公司培訓、在公司任職、最後被公司辭退的可憐人,一種是還沒被公司辭退的可憐人。
但永斯·貝恩哈德·白則裡是個例外,他是自學成才、沒有從業執照的黑衣天使。
此人年輕時買下了灣鰭鎮最大的垃圾場,背靠廣袤的原材料匯聚地,每天如饑似渴地拆卸各種報廢義體,在發明創造領域逐漸摸索出了一條堪稱離經叛道的組合方式。
早年風靡市場的袖口大炮、超夢飛機杯、核子起搏器等等,都是他的得意作品,據傳言說,獵梟的合成翼也是他設計的。
而今雖已不再年輕,但先前積累的人脈、資源和技術,早已讓他成為夜城黑市中赫赫有名的存在。
錢,自然是不缺,而無孔不入的情報網,能讓白則裡比電視台更早得到消息。
即使如此,他還是很少離開灣鰭鎮,這個曾經支撐他夢想的地方,某種意義上,已經成為心靈的避風港。
作為非正規機構,白則裡的診所絕對算不上乾淨,裡面沒有病人,只有死人,簡單地停放在兩個病房:
拆卸區和廢料區。
沒有修理區,沒有哪條法律規定,義體醫生必須要救死扶傷。
無奈,海格隻好先把洛島推進拆卸區,然後迎面撞見了潛心工作的義體醫生。
“我給你安裝技術師義手,可不是讓你無腦救死扶傷的。”
醫生知道是海格回來了,頭也不回地說道:
“最近海上不太平,你應該少去沙灘才對。”
說完,他將從死者腦中取出的芯片回路放到水槽裡,洗掉上面的血跡。
身旁,製備蒸餾水的儀器發出陣陣尖嘯,這是燒瓶乾涸的標志。
海格走到醫生身後,幫忙關掉蒸餾器的開關,然後充滿期待地說:
“這個人還活著哦,醫生,救死扶傷吧。”
“我不是你,我不會什麽人都救。”
說完,醫生轉過身,掀開洛島身上的破布,用北歐人特有的深邃眼眶上下打量著他,頓時被遍布全身的戰鬥痕跡鎮住了。
聯想到海上綻放的煙花,一種不祥的預感逐漸籠罩在醫生心頭,他問海格:
“你發現他的時候,周圍還有其他人嗎?”
海格點了點頭,“我和雅各賓叔叔一起去的垃圾場。”
……
……
……
回家路上,名為雅各賓的男人走得很慢,正好趕上了直升機撒下的傳單雨。
他順手撿起一張,發現上面栩栩如生的彩色大頭貼,竟和自己白天在垃圾堆裡見到的死人十分相像。
照片下面還跟著一句話:
“若能提供有關此人行蹤的線索,最高獎勵十萬歐。”
沒錯,是十萬歐,數字一後面跟著五個零,雅各賓確信自己沒數錯。
但是,那個死人,已經屬於義體醫生了。
太陽早已落海,無盡黑暗籠罩著男人。
失落、悔恨、無能,各種負面情緒一起湧上心頭,這一刻,雅各賓寧願希望自己白天沒去垃圾場,沒有見過洛島。
他兩眼無神地回到家門口。
門開著,由塑料隔板和生鏽鋼管組成的棚物通風良好,幾乎不隔音,站在外面,也能聽到屋內的爭吵,以及女人的嗚咽:
“你家男人躲哪去了?”
“我不知道……”
一記重拳隨即落到女人身上,隨後是鍋碗瓢盆摔落一地的聲音。
“那窩囊廢跑出去躲債,不知道帶上你嗎?”
“他只是找不到工作,他不是窩囊廢!”
又一記重拳落到女人身上,這次是另半張臉。
“閉嘴,你家還有什麽值錢的,通通拿出來!”
家裡已經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了,保護費卻越來越高。
這種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自來水管通到灣鰭鎮,淡水河谷的引水員是這樣說的,他還說過,拒絕自來水的人都該死。
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雅各賓面無表情,從門外案板上撿起一把剔魚尖刀,悄悄走進屋內。
沒人注意到他,沒人在乎他要做什麽。
屋子裡有兩條大魚,都是淡水河谷公司的低級員工,因為核心反應爐在身後,所以背部稍微隆起,又因為常穿黑色工作服,所以被鎮民私下稱為黑鱖。
毫無疑問打不過,但在極度憤怒的情況下,雅各賓已經感覺不到恐懼了。
他瞅了瞅地上捂臉顫抖的女人,又瞅了瞅脅差胳膊上畫著青山綠水的袖標,二話不說,豎起剪刀狠狠扎了上去。
這當然是徒勞,普通人的莽撞攻擊,怎麽會快過魚鱗三型的快速反應芯片。
在遭遇一記漂亮的單手擒拿後,男人被打倒在地上,先前拿在手裡的尖刀也被搶走,抵在自己脖子上。
“看來有人活夠了。”按住他的人嘲諷道。
另一名黑鱖點頭附和:“三個月不交保護費,還敢回來,看來是真的沒把小命當回事。”
“你不就是要錢嗎?畜牲!”
雅各賓完全不顧及距離喉嚨只有幾公分的刀尖,破口大罵:
“我知道錢在哪,通緝令上的那個人,我知道他在哪!孬種,你們敢去逮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