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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語難安》八.余波
  黑暗,黑暗,還是黑暗。

  王安仿佛置身在太虛初蒙,周遭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他靜靜地懸浮在虛無之中。

  “你是一隻飛鳥,飛向我的樹梢,從此我乏味的生活,變得熱鬧……”

  “你不要來找我了,我們不合適……”這是她的聲音……

  “記得吃飯,你胃不好,工作累了就回家……”這是父母出事前夕給他發出的最後一條訊息。

  “我沒辦法,我也不想這樣,你和那些人鬥,沒有出路的……”在法庭上,曾經最信任的朋友如是說著。

  “倚天照海……花無數,流水高山心自知……”

  他好像又聽見離開的那晚,四周的風聲、流水聲在他耳邊拂過。

  冰冷刺骨的江水中,他蜷縮成一團,吐著幾串氣泡……放棄掙扎,逐漸舒展身姿,靜靜地沉下去……

  向下,向下,一直向下……

  突然觸底,他猛然睜眼,迸發出獅子一樣的目光!

  “快快快,掐人中,掐人中!”

  這是濮陽逸招呼下人的聲音。

  “哥哥!哥哥……”

  應該是君武在喊。

  “嗚嗚嗚……”這哭聲一聽就是周佩……

  王安艱難地辨別著周圍的聲音,半晌後,慢慢睜開眼:“幹嘛呢幹嘛呢,整得這麽悲傷……”

  濮陽逸的手正掐在王安的人中上,還沒用力就見他醒了,悻悻地收回手:“王公子,你要是在小人這裡出個事,小人十個腦袋都不夠公主殿下砍的呀!”

  王安不做回答,感受到身上的力氣逐漸回歸後,在周佩和君武的攙扶下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有些失神地看看周圍:“我暈過去多久了?”

  “大概……一刻鍾吧。”君武有些擔心地看著他。方才他跟在王安的後面,一個轉角,走進大廳後卻看見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幾乎是同一時間,藏在人群中卻一直悄悄注意著王安動向的周佩拚命跑了過去,用全身力氣頂住了王安。

  眾人聚在一起,將王安圍在中間,嘰嘰喳喳的關心與問候讓他有些頭疼,他搖晃著向外走去,撥開人群看見被擋在後面的蘇檀兒幾人。

  “王公子……”蘇檀兒攥著衣角。還未從自家相公那首驚天動地的詩詞帶來的震撼中走出來,轉頭又看見王安暈倒在幾人旁邊,她一時間也有些慌神。

  王安擺擺手,又向她索要那張紙箋。拿著紙箋的濮陽裕怔了怔,趕緊上前將紙箋遞給王安。

  王安抖開折在一起的紙,拿著紙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了許久,所有人都靜悄悄地看著他,包括此時坐立不安的鄭清。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王安放下紙,閉著眼睛背出了前世早已熟記於心的最後一句:“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是這首,是這首啊!”他苦笑著搖搖頭。濮陽裕想上前替他解釋,王安將他撥開,目光掃過大廳中,片刻,他向著面色鐵青的鄭清走過去。

  “哈哈,鄭清這下要倒霉了……”

  “是啊,踢到鐵板了……誰知道王公子深藏不漏,這一出手,看來以後詠月詩不好寫了啊。”

  “我倒是覺得,方才那首《水調歌頭》不比《春江花月夜》差……”

  “聽說是蘇府的一個贅婿所作?”

  “一介贅婿,能寫出來這種詩詞?”

  “不知道啊……”

  “管那麽多作甚?今晚濮園詩會出這一詩一詞,你我在場,以後傳出去不是失一番佳話……”

  眾人擁擠著讓開一條道路,王安直直地朝著鄭清走過去,順路抄起放在一旁的毛筆捏在手裡。墨汁隨著王安的步伐,一滴一滴地掉落在地上,鄭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等到王安快走到面前,鄭清終於忍不住了,拍著椅子扶手站起來:“王安,你不要欺人太甚!寫一首看得過去的詩就不知天高地厚了麽?你要是敢亂來,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語氣不善,可他終究是輸得一塌糊塗,他腿有些發抖,色厲內荏地朝著王安吼道。

  王安的腳步頓了頓,繼續平穩地走著。

  “我警告你,你要是亂來,別怪本爵爺……唔?”鄭清慌張起來,壯膽聲卻突然停住了。

  王安伸出一隻手摟住他的頭,用奇怪的眼神,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什麽新奇的玩意。四目相對,鄭清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幾乎能感受到王安的呼吸。

  “唉……裝個逼,碰著同行了,你說這弄得多沒面子……”

  他摟著鄭清向大廳外走去,鄭清想要掙扎,卻被王安的手緊緊鎖住動彈不得。

  “我暫時又不能找到人家家裡去……一肚子氣,又害怕,想找人發火……爵爺啊,你說怎麽辦?”王安將真誠的目光放在鄭清臉上。

  “你在說什麽胡話!你、你放開我!”鄭清的掙扎越來越激烈。

  “別這樣,很累的……我好煩啊,爵爺。以為獨一無二,現在心裡堵住,想殺人……”

  兩人已經走到了船板上,月色輝映在秦淮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泛起朦朧的水霧。遠處的岸上,熱鬧未有絲毫損減。大廳中,許多人望著這邊,好奇、幸災樂禍、擔憂的目光都向著這邊投來。

  突然,鄭清反應過來王安想要做什麽,拚命掙開王安的束縛,轉頭想跑回大廳。

  “你給我等著!”

  他手腳並用地往回跑,王安沉默著向前幾步,在鄭清背後一腳將他踹翻。鄭清呻吟著倒在地上胡亂打滾,嘴裡還是叫罵不停。

  “王安,你個賤民……啊……你敢對我動手,你不得好死……啊!”

  王安放開捏在鄭清下眼皮的手,有些厭惡地在鄭清滿是灰塵的長袍上抹了抹手上的臉油,又在鄭清臉上補了一拳:“爵爺,你看,我說什麽,你是該好好洗洗了……不要叫,馬上就好……”

  他舉起別在身後的毛筆,此時墨水未乾,他三下五除二在鄭清的長袍上畫了幾道:一個圓圈在正中心,裡面用紅墨畫了一個大叉。

  鄭清先前被王安突然拽走,國舅府的幾位護衛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此時提著棍棒刀劍,大喊這向這邊衝來。

  “救爵爺!”

  “讓開讓開,別擋路!”

  “國舅爺受了傷,你們在場的一個都跑不掉!”

  周佩和君武站出來,一齊擋在幾位護衛面前:“我哥哥贏得正大光明,鄭清願賭服輸,若要耍無賴,問問我們同不同意!”

  “鄭清玩不起!”

  “你們氣急敗壞,欺負人!”

  “是啊,技不如人,就要甘拜下風……丟人現眼!”

  那幾位護衛被眾人圍著罵,臉色都有些難看,不知道怎麽是好。若是鄭清真被王安弄出個好歹,今晚護衛都要自己端著腦袋回府了。

  王安偏著頭看了看自己的傑作,攙起了被打得神志不清的鄭清。鄭清眼圈烏黑,鼻口流血:“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王安拍拍他的頭:“不打了不打了。你看這事情弄得……你早點這樣不就行了嘛……”

  兩人扶著肩膀走到船舷旁邊,從遠處看去,倒像是一對親密無間的鐵哥們。

  王安扶著鄭清站住,將嘴貼近鄭清的耳旁。鄭清拚命閃躲,卻被王安用力按住動彈不得:

  “王安,你、你個瘋子……我警告你啊……”

  他嘴角留著血,王安替他抹去,笑著開口。只是在鄭清看來,這笑容一點也不溫和,倒像是魔鬼的微笑。

  惡魔在低語。

  “你說巧不巧,你挑的事,現在你又要耍無賴……”

  “你、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綺蘭?崔玉兒?我都給你!你放開我!”鄭清有些絕望,沒想到王安看似瘦弱的身軀下,竟然有著如此恐怖的力量。

  “呵呵,爵爺,你不要這樣,倒是弄得我像個壞人一樣。我這樣大費周章,你要明白,沒有本事,就不要去惹你惹不起的人了……”

  他掐著鄭清的脖子,將他舉在秦淮河的水面上。

  王安眼中閃過一絲血色,那是令人窒息的戾氣。

  “張叔!救我啊!”鄭清用盡力氣,歇斯底裡地喊道。

  護衛為首一人咬緊牙,拔出佩在腰間的長劍,腳下蹬勁,腰間使力,竟然一瞬間跨過人群,使出一招“白虹貫日”向著王安飛撲過去。

  眾人一時之間都呆住了,周佩和君武大驚失色,放聲大喊:“哥哥,小心!”

  王安卻視若無睹。

  那護衛心想王安也是惹不起的人物,若是傷了他,自己人微言輕,恐怕公主府發火要人,鄭清也只能將自己交出去。於是手中收勁,用劍脊抽向王安。

  他這樣想著,身形已經飛到了王安附近。

  突然,眼前天翻地轉,手中的劍勁仿佛泥牛入海,那一式他引以為豪的“白虹貫日”竟然被人硬生生按住,長劍散去力道掉落在地上,那護衛全身無力,整個人懸在半空,就這樣昏死過去。

  不知何時,一道黑影刺破水霧,從河中跳出,擋在了王安面前,他一身黑色鬥篷,帶著面具,讓人看不清樣貌,此時手中正扣著那護衛的咽喉。

  王安面無表情地回過頭和那道黑影打招呼:“何叔,你來了。”

  “老爺不放心,讓我一路跟著你。果然又惹事了……”低沉的聲音從黑衣人的面具下傳出。

  “哦……老頭子多管閑事……”王安撇撇嘴。

  “對了,我把他打了一頓,應該沒什麽事吧?他先惹我的。”

  “額,應該沒問題……”黑衣人愣了愣,不確定地回答道。

  “那我扔了,有人給我擔著就行。”

  “等等……”黑衣人出聲阻攔。

  “噗通——”

  “完事,心裡痛快多了,何叔,先走了啊!”王安拍拍手,開心地笑起來。

  “小佩,君武,走啦!”

  黑衣人苦笑著,無語地看著手中昏迷不醒的護衛,頭痛起來……

  王安正準備走人,突然想起來什麽,皺著眉頭朝著蘇檀兒幾人走來。

  他衣服上還沾著絲絲血跡,臉上帶著幾分還未散盡的戾氣,盡管才十五歲,卻帶著讓人心生恐懼的氣勢。

  三個丫鬟有些害怕,小嬋往後退了一步,躲在蘇檀兒身後。蘇檀兒往後看了一眼,悄悄拉住她的手。

  薛進扯起笑容上前一步:“王公子,在下是大川布行薛家的薛進……”

  王安腦子裡想著事,被他突然攔了一下,回過神來問了一句:“你有事嗎?”

  薛進愣了一下,趕緊笑起來:“在下仰慕王公子才學……”

  “關我屁事……”王安不耐煩地推開他,“一個個都有神經病……”

  薛進被戳住,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一臉茫然……

  王安終於順利地走到蘇檀兒面前。他未到弱冠,身高卻已然接近一米七五了,比蘇檀兒高出半個頭,他緩下語氣問道:“這首《水調歌頭》是誰寫的?”

  蘇檀兒此時也不知發生了什麽,只是覺得相公寫的這首詩不知為何讓王安如此在意,壓下心中的不安,向他福了福身:“是妾身的相公,寧毅寧立恆。”

  “真是他親手寫的?誰可以作證?”他拿出懷中寫有《水調歌頭》的那張紙箋,在手中輕輕晃起來。

  小嬋從後面探出頭,怯怯地說道:“是姑爺親手給小嬋的,小嬋對天發誓!”

  王安盯著小嬋許久,小嬋臉色通紅,幾乎就要被嚇得哭了出來,蘇檀兒上前擋住王安的目光,沉聲說道:“小嬋不會說謊,王公子大可放心。”

  王安收回視線,抬起頭,突然釋然地笑起來:“哈哈哈哈……也罷也罷,若真是如此,我擔心又有何用……”

  眾人一頭霧水,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王安走到旁邊的桌前,拿起筆書寫起來,所有人都伸長脖子想看清他在寫什麽。

  少傾,王安拿著紙向他們重新走來,笑眯眯地蹲下身子,將手中的紙與《水調歌頭》遞給小嬋。小嬋湍湍不安地看了蘇檀兒一眼,在蘇檀兒點頭後小心翼翼地接過去。

  “小姑娘,《水調歌頭》還給你。拜托你把我寫的這首詩給你家姑爺,就說是我送他的,謝謝啦!”

  小嬋茫然地點點頭:“嗯嗯,公子放心,小嬋一定親手送給姑爺。”

  “謝謝啦。你們繼續玩,我們先回去了,期待下次再見哦”王安眨眨眼睛,起身向幾人告別,帶著旁邊等候的姐弟二人向船尾停靠的小船走去。

  眾人見王安離開,紛紛湊上前去看王安寫的那張紙,蘇檀兒把它交給濮陽裕,濮陽裕展開紙張,沉吟片刻,將其讀了出來。

  從河中被撈上來、剛醒過來的鄭清躺在船板上,眼睛半睜,看著眾人湊在一起不知在幹什麽,卻沒人來自己這邊過問,怒氣衝頭,悶哼一聲又暈了過去……

  大廳中,所有人屏息凝神。

  “《臨江仙》……”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

  片刻,這首《臨江仙》便與《春江花月夜》和《水調歌頭》一起流向整座江寧城,並在不久之後,向著更遠處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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