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小子不識好歹……”康賢氣呼呼地走過來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水,“心性憊懶,老夫看不過去,你還責怪老夫?”
寧毅喝了口茶,感受著清暢的香氣在舌尖上彌漫,從王安身上挪開目光:“嗯……這茶不錯。”
秦嗣源笑呵呵地點點頭:“頭一茬的紫峰獅尾,立恆若是喜歡,回頭我讓芸娘替你送些過去。”
“那就謝過秦老了。”寧毅拱手道謝,偏頭看向康賢,“都說了不懂詩詞,你這樣把我架在火上烤,現在整天沒個安寧日子……雞犬不寧呐……”
“身懷詩才,卻不參加詩會,整日遊手好閑,不怕別人說閑話?”康賢皺著眉頭看他。
“我都入贅了的人了,哪顧得上這些……”寧毅笑了笑,看向王安:“明公不與我介紹一下?”
今日天氣晴朗,康賢樂得有個好日子,忙不迭要來秦淮河旁的棋攤找秦嗣源下棋。王安在高強度訓練了一個多月之後,何埅終於肯放他休息一天。本來打算悶頭大睡,卻被康賢帶了出來。
“爺爺,饒了我吧……快累死了……你領周歡去嘛……”王安抱著枕頭,賴在床上不肯起來,“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我去帶你見個人,快點快點……”
雖然習武不久,可王安明顯能感受到自己身體中湧動的力量,在接受何埅的功法之後,自己身體仿佛被打開閥門一般,力量、速度、抗擊打都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提升。
如果換在一個月前,恐怕自己一腳就能把鄭清踹個半死。龍拳與槍法的起手式反反覆複練習了上萬遍,何埅不厭其煩地指點著自己的疑惑,同時時不時拿出一些草藥讓王安喝下去,說是能淬煉髒腑與堅固筋骨。
藥的顏色烏漆嘛黑,翻滾著熱氣,味傳來陣陣濃鬱的藥臭味。何埅笑眯眯地提著棍子,站在一旁催促自己趕快喝下去,仿佛潘金蓮笑晏晏地喊著:“大朗喝藥了……”
這湯藥入口極為辛辣,如同火燒一般在嘴裡翻湧,轉為苦澀的味道,隨著湯藥在身體中逐漸向下,咽喉與胃都是火辣辣的痛覺。
看到王安喝得眼淚直流,何埅心滿意足地接過空碗,笑呵呵替他續上一碗,在王安幽怨的眼神裡努努嘴,又使勁敲敲棍子。
“萬惡的強權主義……”
“什麽東西,我沒聽清楚?”
“沒什麽,藥真好喝……”
“再來一碗?”
“當我沒說。”
“你小子想喝還沒多的呢,這一碗熬出來一百兩銀子,藥材還是我師父剩下來的……”
王安手一抖,撒掉了五兩銀子。他突然覺得眼前的藥仿佛散發著絢爛的光彩,黑漆漆的湯藥上浮現著三個大字“一百兩”。
他眼一閉心一狠,將眼前的湯藥一口氣喝完了。何埅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很燙的……”王安被燙得眼淚直流,滿臉通紅,一隻手揪住大腿,另一隻手死死堵住自己的嘴,絕不讓一滴湯藥白白浪費。
何埅才算是看清了他的財迷屬性,有些無奈地捂住了臉……
回到現在。
“老夫的孫子,王安王心緣。這位就是將來你的老師,寧毅寧立恆,這些日子與你那兩首詩齊名的《水調歌頭》的作者。
王安盡量裝出一副謙遜的樣子,畢竟不能在別人面前丟了自己爺爺的面子。他行了一禮,聽到話的後半部分時,頓時繃大眼睛看向寧毅,嘴角止不住地抽動:“水、水調歌頭?”
寧毅笑著看向他,眯著眼睛點點頭,對著他伸出了手:“你好。”
王安感覺一個頭兩個大,呆呆地與寧毅握了握手,腦子中嗡嗡地響個不停,看看康賢與秦嗣源,又看看寧毅,覺得冤家路窄也莫過於此了。
“奇變偶不變……”寧毅摸了摸嘴角,輕輕問了一句。
“符號看象限?”王安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說完後才發現不對勁,“啊?你說什麽?”
“沒什麽……”寧毅笑著看向康賢:“確實是一表人才,駙馬爺的孫子名不虛傳啊。”
康賢見兩人古怪的握了手,這等禮節自己從未見過,隨後又是奇奇怪怪地對了一句話,自己卻也聽不太懂:“你們嘀咕什麽呢?”
寧毅笑著糊弄過去,問起康賢:“駙馬爺最近可是風光無限,家裡有這樣的孫子,可是長了您老人家的臉面啊。”他挪喻地看向王安。
康賢擺擺手:“臭小子在我面前藏拙,若不是這次詩會鄭清惹惱了他,我還不知道他有幾分文才……最近迷上了武功,整日累得不行,不知道為什麽好端端要去練武……”
寧毅眼睛亮起來:“哦?什麽武功?”
“我府上一名高手,早年故人之子,現在是我的護衛,心緣不知受了什麽刺激,纏著他要學武功。”康賢歎了口氣,看向王安,“現在起早貪黑的,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我看著心裡也過意不去……”
王安回過神來,隱晦地看了寧毅一眼:“我不後悔,反正整日閑著您也說我無所事事,倒不如找個事做。”
秦嗣源點點頭:“人各有志,心緣既然下了決心,明公你放手支持也就罷了。何大俠心思細膩,盡管讓他去教導。”
他突然想起來什麽,轉頭對寧毅說道:“立恆,明公之前與你提起的事,不知你是否考慮清楚?”
寧毅把玩著精美的瓷杯,抬了抬眼:“什麽事情?”
“由公主府出面,立恆你在公主府掛名客卿,做心緣的老師。”康賢叩叩桌子,繼續開口,“老夫沉浮半生,識人無數,雖與立恆你相識不久,可我知道你才識不淺。”
王安冷靜下來,眼神怪異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原本見到寧毅就已經夠震驚了,卻不曾想到康賢跟他提起的老師居然也是寧毅。
寧毅皺著眉,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半晌沒有開口,康賢與秦嗣源都靜靜地看著他。許久,寧毅歎了口氣,看著康賢說道:“多謝駙馬爺心意,恕我無法接受。”
“立恆……”秦嗣源蹙起眉頭。
“立恆此話怎講?”康賢也感到不解。寧毅身為贅婿,飽受旁人冷眼,若是在公主府掛名,先不提身份地位的提升,於他家中的生意也有幫助,自己在商業一道的力量,隨手便可以將蘇家推向更高的地位。
寧毅看向一旁的秦淮河,河面染上一層粼粼的金光,畫舫帶著悠揚婉轉的歌喉蕩過河道,樹梢傳來沙沙的聲音,湛藍的天空如藍寶石一般澄淨,雲彩慵懶地翻個身子,換來人間的一陣清風送爽。
“功名也好,才子也罷,旁人的眼光與我而言無所謂了。明公與秦老,銘記在心。”他點點自己的心臟,表示歉意。
“那立恆為什麽不肯收心緣為弟子?”
“這是另一回事……唉,不知道怎麽解釋。駙馬爺這孫子,不是我不想教,是教不了……”
王安盯著他,袖中緊攥的拳頭悄然放開,上前一步說道:“爺爺,寧公子說得有理,人各有志,心緣志向不在聖賢書,還請爺爺諒解……”
康賢看了秦嗣源一眼,秦嗣源笑著開了口:“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心緣你既然志在他處,強求也是為難你。”
康賢歎了口氣:“也罷……既然你不願習讀聖賢絕學,投筆從戎也是一條道路……”
“爺爺,我可沒說我不讀書了……”王安無奈地撇撇嘴,康賢笑著點點頭:“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你可不要半途而廢了。”
秦嗣源見氣氛緩和,起身為幾人添上茶水,笑著開口:“雖說如此,才子的名頭也是極為拿得出手的……”
?康賢也道:立恆就是太過憊懶,需得敲打才是……方才那女子樣貌氣質皆是上佳,竟與你一路同行,相談甚歡,不知……哈哈……”
寧毅贅婿身份,再想要泡個妞,實在不是什麽簡單的事情,康賢也只是狹促與調侃一番而已,幾人說笑幾句,也都不往心中去。寧毅將救人的事情說出來,那邊才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
溫熙的和風中,幾人品茗聞香。期間話題轉到寧毅放在旁邊的那塊木板上,於是氣氛和諧地談了一些關於詩詞與書法的觀點。王安與寧毅雖然知曉許多,但對於根本還是不太了解。在座的兩位老人都是學問深厚的大儒,聽他們講幾句,心中便要明晰許多。
喝完最後一口茶,寧毅起身告辭:“駙馬爺讓我做王公子的老師有些不妥,可若是王公子不嫌棄,平日裡來蘇府做客,我也絕對歡迎,我覺得我與王公子有許多話可以說。
王安明白人多眼雜,雖然秦嗣源與康賢都是自己極為信任的人,可眼下絕不是能說清楚的事情。他明白這是寧毅邀請自己單獨去找他的暗示,於是笑著回答:“寧公子客氣,寧兄長我幾歲,是我要向寧兄學習。”
“靜候佳音。”
待到那身影消失在遠處的路口,康老方才歎了口氣:“今日一談,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立恆果然身負才能,卻不是紙上談兵、心氣高遠的好高騖遠之輩,只不過他實在有些讓人看不清……”
秦老笑著喝一口茶:“他如今不過二十出頭,日後變成怎樣,現在怎說得準。以他的才氣,該遇上的事情,避也是避不過的。只是看今日之事,有些事情,倒是令人擔憂……明公,立恆此人,太過務實了。”
秦嗣源搖搖頭,歎口氣:“若是位高權重者還好說,可立恆贅婿身份,做事處處受限,心性自然與旁人不同,我擔心他以後會太過偏激,有失正道……”
康賢皺起眉頭:“倒也的確是如此。看他的詩詞,隨手書就皆是佳句,偏對詩詞之道,卻是毫不在意……旁人極為看重的詩詞在他這兒隻算得上一些隨手而過的趣味,甚至不算一件真正值得上心的事情,千古絕唱隨手也就寫了……”
秦老點點頭:“務實本為好事,可若太過務實,直來直去,日後怕也有麻煩……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可正因為看得太過清楚,許多東西隨手敷衍作罷,這些在旁人看來才顯得驕狂……在你我面前,卻並不多做掩飾,大抵也是為此……”
他想了想,隨後笑了起來:“此事無須多想,人各有志。我等不過以棋會友,操心太多,未免過分,既知其想法也就是了。今後事情會如何,且看便是。”
三人坐了一會,見天色漸晚,隨即各自告辭回家。回府的馬車上,康賢眯著眼睛打盹,而王安靜靜地看向窗外。
夜幕降臨,燈火初上,點亮了人們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