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禎十四年十二月七號。
北京城,天陰,大雪。
文華殿中已經點亮了龍燭,禦座兩旁的銅製龍鳳鎏金爐發出溫暖和煦的光芒,讓坐在龍椅上的崇禎感受到一陣陣的暖意。
但是,看著禦座上的奏本,崇禎的心卻是直接跌倒了谷地。
連同山陝戰事暫歇帶來的好心情一起送到了冰寒冷窟中。
駱養性站在冰冷的大殿上,絲毫不敢抬頭看。
“潛伏於沈陽城的錦衣衛發來密報,有人將裴敖率部往旅順進發的消息,傳給了黃太吉......”崇禎抬起眸子,看向自己的心腹大臣:“駱愛卿,聽說你和裴敖之間關系莫逆?”
“回陛下的話,”駱養性恭順的一禮,而後才回話道:“裴敖在曹莊驛救過臣的性命,所以有些私交,但是莫逆......遠遠談不上!”
“不要緊張,朕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但是此事,必須給朕查清楚,是誰在背後暗通滿賊!”崇禎擺了擺手,對著駱養性道:“他榮廷真交代了什麽沒有?”
“陛下,榮廷真此人倒是嘴硬,死死咬著自己是大明忠臣,不肯承認通賊!”駱養性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急忙回道:“臣正準備施以大刑,絕對讓其講實話吐出來!”
“榮廷真的族人都抓起來了嗎?至親三族全部斬首,其余充邊!”崇禎突然感覺一陣心煩意亂,內部有農民軍剿之不盡,死回復生,外部又有滿清虎視眈眈,覬覦華夏神器,這就連朝廷內部都出現了通賊之叛逆!簡直令崇禎心寒不已!
而且,除了榮廷真等人,還是極其隱秘的,仍然躲在遼東軍中,關鍵時候露出自己的獠牙!
這不得不令崇禎打算痛下殺手了!
“回陛下的話,榮廷真九族已經全部捉拿歸案,”駱養性點了點頭:“只要口供拿下,便能砍頭充軍。”
“還等什麽口供,”崇禎一皺眉:“你覺得,證據還不夠?還是說,你拿不到他的畫押?你們錦衣衛不是最擅長做這種事情嗎??你他娘的欺朕年少無知嗎?”
崇禎再無無法忍受,直接拿起桌子上的密奏,朝著駱養性便砸了過去。
啪!
奏本直接劃到了駱養性的腳邊。
“明日,朕要看到大理寺批準問斬的奏本!!!”崇禎幾乎是怒吼著,向駱養性下達了最後的期限。
“陛下恕罪,臣這就去辦,這就去辦!”駱養性趴在地上,不住的磕頭。
“還有,寧遠城中,誰泄露了裴敖出兵的計劃,一個月之內,給朕找出來!”崇禎努力舒緩著心情,同時冷道:“若是朕最後等到的是裴敖在旅順全軍覆滅的消息......不止是錦衣衛,寧遠城中,也要有人準備陪葬了!”
“臣遵命!”駱養性跪在地上,那是一個汗如雨下啊。
俗話說伴君如伴虎,此為人君更是令人心肝俱顫,畏之若母虎。
望著跪在地上的駱養性,崇禎感到一陣陣的心累,揮了揮手,示意駱養性可以滾蛋了。
“陛下,周廷儒已經在外面候著了,”曹化淳上前,為皇帝重新沏了一杯茶,而後輕聲提醒道。
“讓他進來吧,”用手輕輕的揉搓著眉心,崇禎感到一陣陣的疲累。
不多時,在外面等候多時的周廷儒緩步上殿。
這位二度為相的內閣首輔,端是氣度非常。
“臣周廷儒拜見陛下!”周廷儒在大殿中央站定,而後對著崇禎端端正正的一拜。
“周先生,遼南旅順......你可有所了解?”崇禎單刀直入,沒有什麽鋪墊。
“陛下可是為裴敖率軍入遼南的事所擔憂?”周廷儒在進殿之前,已經和曹化淳通過氣,知道今日崇禎看過什麽折子,有什麽心煩焦慮的事情,所以已經打好了腹稿,沒有等崇禎回話,周廷儒便繼續道:“臣以為,旅順乃是遼南和登萊交接的橋頭堡,更是內地和遼東接觸的第一線,其位置和戰略意義,至關重大!若是能得旅順,則朝廷在遼東的布局便能更加主動,也更能給建奴以前後夾擊的壓力!當初節寰先生在旅順的方略,至今仍然讓建奴刻骨銘心......”
“裴敖率部往旅順去了,朕覺得,朝廷應該從登萊予以支持!”崇禎見周廷儒也認可旅順的重要性,雙手拍了拍椅子上從龍椅上站了起來,雙手背後做思考狀:“若是真的能讓旅順重新回到朝廷的掌控中,則不亞於恢復遼西,不亞於寧遠大捷啊!”
“陛下聖明!”周廷儒拍了拍馬屁,但是沒有繼續開口了。
對於這位人主,周廷儒可太了解了——附議裝傻可以,但是幫助其出謀劃策,那可是要背鍋的,事後算帳絕對要被追究,所以要活得久,便要學會裝糊塗!
“登萊府的巡撫......”崇禎被周廷儒誇了一句,有些飄飄然:“是曾櫻?”
“回陛下的話, 正是,曾櫻乃是萬歷四十四年進士,向來持身廉潔,為政公正,為民所頌,也是陛下親自簡拔,出任登萊巡撫!”周廷儒隻說事實,絕不多說一句建議。
“朕打算讓內閣擬一封旨意,讓曾櫻注意遼南旅順的動靜,若是事急,可見機行事,出兵支援!萬萬不可讓裴敖這一支深入滿清後方的孤勇之軍全軍覆沒!”崇禎背著手在殿內踱步,一邊走一邊思考,說了一大堆之後突然站定,扭頭看向周廷儒:“你以為如何?”
“陛下聖明!”周廷儒深深一拜。
“嗯?”崇禎終於反應過來,伸出手指,點了點周廷儒:“你也說說你的想法!”
“陛下神思深遠,臣遠遠不及,方才所言,臣已經是感佩五內,崇敬萬分了!現在最重要的便是讓曾櫻準確判斷局勢,從而決定是不是要出兵支援裴敖,或者說去接應裴敖一行......以防出現全軍覆沒的悲劇。”
周廷儒的一席話講完,勝似一席話,讓崇禎聽得是眉頭大皺:“周先生,你是越來越乖順了。”
“陛下!”
周廷儒聞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陛下乃是千古少有的聖君,所思所慮乃是臣所遠遠不及,今日之事,臣聽完陛下的見解,實在無法從別處建言,還請陛下恕罪!!!”
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崇禎一時間也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難過,半晌之後,只能默默道:“旅順之事,讓內閣立刻擬旨......你且去吧!”
“臣告退!”周廷儒如蒙大赦,但是動作依舊緩慢,從地上爬起,才緩緩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