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規心裡緊張得很,不知他是怎麽想的,究竟答應不答應,不覺腦門泌出許多汗來,用衣袖擦了擦。
他調轉扇子,向范規扇出一陣涼風,臉上極罕見地浮現出淺淺的笑容:“你不錯,是個有想法的年輕人。”
范規不懂他這話是啥意思,是真的誇獎呢,還是在說反話?
“我在誇你。”他的語氣比適才和善多了,“起初我以為你是來向我借銀子,但不是,是來問我出貨的門路。”
范規暗暗舒了口氣,故作靦腆地說:“其實……其實也想向您老借點銀子……”
常滿田哈哈一笑:“你還差多少?”
“我想吃進兩萬五,眼下還差五十兩。”
這裡他故意撒了個謊,因他知道常滿田即便肯借銀子,也不會多借,所以有意將數目報大一些。
他說聲“你等著”,放下大蒲扇進裡屋去了。
范規心急如焚,用力搖著扇子扇涼,這天氣怎那麽熱!
不一會兒,常滿田拿著銀子出來了,說道:“這裡是三十兩,我只能幫你到這裡了,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
范規暗暗歡喜,再三道謝後接過銀兩,耳朵裡聽常滿田說:“借你三十,出貨之後還我四十五!”
范規吃了一怔,心想你太狠了,果然吳大勝是你徒弟!
常滿田眼中放出狡黠的光:“聽到了沒有?借三十,還四十五,不然就別借!”
范規明白這筆銀子是非讓常滿田賺不可的,因為要借他出貨的門路,假如沒有這條門路,一切白搭,並且這條門路也不止用一次,往後全指著它了——
“五進十五出”,從此去他娘的吧!
他正色說道:“謝常大爺。今天我向您借三十兩,出貨之後,我還您六十兩。求常大爺賜給筆墨,我這就寫借據給您。”
這回輪到常滿田吃了一怔,緩緩點了點頭說:“好,你有心了。借據就不必寫了,你這點道行,我諒你也不敢賴帳不還。”
從常滿田家裡出來,范規既感無比的興奮,好似全身血液都燃燒起來,同時也覺得十分疲倦:跟常大爺那種老道高深的人說話,真是費腦子。
他歡喜地返回法門寺,方錢兒正在他家等他回來,見面二話不說,塞給他五十兩銀子。
“哪來的銀子?”范規訝然。
“是廷瑞哥借給我們的。”她說:“剛才我一到東街市場,他就拿出這些銀子給我,囑咐我轉交給你。”
范規連連搖頭:“不行。廷瑞哥要在國子學捐個貢生,那班當官的可貪了,他的銀子有用,我不能要他的。”
方錢兒道:“我也這麽說,但是他非要借,那你就收下吧。”
范規喟歎不已,心中好生感動:我燒高香了嗎,居然結識了錢兒和廷瑞哥這樣兩位好朋友!齊了、都齊了,有他們兩個好朋友傾心相助,我范規一定能乾成大事!
方錢兒撬開地磚,替范規把銀兩藏好,問:“哥,常大爺那邊你辦得怎樣了?”
“嗯,成了,借了我三十。”
方錢兒喜道:“太好了!加上廷瑞哥的,這下我們的銀子還有多了——噯,哥,你幹什麽?”
頃刻之間,范規已打定了主意,按住方錢兒肩膀,讓她坐在床上。
她瞥了眼床,忽然好緊張,雙手下意識地掩緊了胸口。
“你又沒有胸,捂什麽。”范規說。
“你管我!”她要站起來,卻被范規再一次按坐回床上——“你究竟想幹嘛?我會喊的!”
范規摸了摸她的腦袋,神情極嚴肅地說:“錢兒,你聽我說。我已經下定決心,要乾就往大了乾——五萬貫,我們包圓了它!”
方錢兒驚訝地睜圓雙眼:“真……真的……”隨即又搖頭,“可是銀子從哪裡來?剛剛借回幾座小院,又要借幾座,開玩笑呐!”
“是沒地方借了,可是……”范規狡詐地笑,“誰說我要借了?”
方錢兒迷惑不解地看著他。
“我有賺錢的方法,但需要你幫忙。來,錢兒,你聽我細細說……”
他一邊說出自己的計劃,一邊拿出自己平時化妝的盒子。
盒子裡頭有假須、假發、假眉毛、油灰、畫筆。他平時沒少乾壞事,這身行頭是必備的。
他化妝成一個闊綽的中年人,帶上銀子離開家。走在寺廟裡時,那些和尚沒有一個認出他來,以為他是進香的香客,無不對他合十行禮。
來到買賣古玩的市場,街面上一溜都是買賣古玩的店鋪,當中有間小店,起名“通泰古玩店”——那位何老板名字叫何通泰,這就是他的店。
“何老板,對不住你了。”他低聲自語:“並非刻意針對你,只因你是越霸的師爺。現在我對付不了越霸,只能拿他的狗出氣。”
走進小店,店裡貨架上擺著不少瓶瓶罐罐,但除了那隻漢代香爐,別的要麽是以次充好的劣品,要麽是一文不值的假貨。
這個時辰,何通泰還在東街市場上替越霸乾活,看店的是老板娘,臉臭臭的。范規進店來,她也不起身招呼,眼睛一直盯著看,好像范規要偷東西似的。
范規心想:“你店裡的破爛玩意送我也不要,我偷你的幹嘛!”手捋著胡須,假裝看貨架上的古玩。
那女人這時才慢悠悠地走近前來,問:“客官,你要買什麽?”
范規看了她一眼:這女人年紀不輕了,但看得出年輕時頗有幾分姿色。
他先彬彬有禮地作揖,然後問:“這件宋代陶俑賣多少銀子?”
她拿起一隻宋代仕女陶俑:“你問的是它?”
范規點點頭,假裝讚歎:“這隻宋代仕女陶俑是件寶貝啊,賣多少錢,我買了。”
老板娘飛快地顰了下眉頭,接著滿臉堆笑說:“六十兩銀子。”
這種民窯出產的、粗製濫造的宋代陶俑並無多少收藏價值,二兩銀子頂天了。不過,古玩這行水深,十有九騙,遇到不識貨的傻瓜,能蒙一個是一個,誰還會跟錢過不去。
“好,我買了!”范規極爽快地說。
對方連價也不還,老板娘反而有些不信:“你真買?”
“這種好東西,六十兩銀子我幹嘛不買。”
他邊說邊數出六十兩銀子來。老板娘大喜過望,忙收下銀子,接著把陶俑好好包起來。
范規道了聲謝,拿著陶俑就走了。老板娘冷笑起來:“真是個大傻瓜,白送我六十兩銀子!”
但他並沒有走遠,和方錢兒一起遠遠觀察著,果然過沒多久,店裡出來一個小廝,急急腳往東街市場方向去。
又過不多久,小廝和何通泰一同回來了,老板娘忙迎出來,笑著說:“當家的,你今天怎麽誇我都不過分!那隻不值錢的宋代仕女陶俑,你猜我賣了多少錢?哈哈,六十兩銀子!”
雖然相隔挺遠,但范規仍聽見何通泰驚喜的大笑聲。
十有九騙是不是?嘿嘿,這才剛剛開始呢!(已簽番茄,喜歡的朋友,番茄找書“掙錢嘛,別寒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