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大勝狡黠地一笑:“這就是黃大人精明的地方,說出來你都不信!”
范規和李察罕對視了一眼,疑惑地注視著吳大勝。
“寄存在酒行裡的交鈔,說是五十萬,可當我們東家和利光德、柳禦龍、哈斯其其格夫人、金老板五個人一起揭開封條盤點的時候,才發現數目原來對不上,只有四十五萬!”
他說的這幾個人,正是如今大都鈔行裡最大的幾名鈔販,一共五人,有人戲稱他們為“鈔行商會五大流氓”。
“這是怎麽地說?”范規蹙眉道:“越老爺他們不就虧了嗎,難道他們肯白白吃這個虧?”
吳大勝巴掌一攤:“黃大人是漢人裡最大的官,譽為天下第一漢臣,咱漢人誰敢問他的不是。哈斯其其格雖是蒙古人,也不願為了這些小錢和他過不去,睜隻眼閉隻眼得了。”
“黃大人還真會撈。騰力大元帥知道這事嗎?”
“他才懶得管哩,銀子到手就行了。”
“剩下那五萬呢?”
吳大勝又再狡黠一笑:“兄弟問到重點了。那五萬貫必然是要脫手的,但絕不會再找東家和利光德他們幾個人了,勢必會找別的買家。大都的大鈔販就他們五家,五萬貫不是個小數目,小鈔販是吃不下來的。”
“什麽價錢?”范規問。
“還不清楚,但按成例是七成。”
范規默算了一下:今天的鈔價是一百三十三,按七成算,收五萬貫鈔得二百六十多兩銀子。
“我拿不出這麽多銀子來。”他搖頭說。
吳大勝微笑道:“確實是太難了,但不要緊,我們包不圓,那些小鈔販同樣包不圓,各憑本事,能吃進多少吃多少——你能拿出五十兩銀子來嗎?”
他在故意試我!
范規猜到姓吳的想幹什麽:他才不會如此好心來幫我發財呢,分明是打算交易之後獨吞,順帶把我弄死!
哼,雕蟲小技,我豈能上你的當!
“五十兩啊……”他假裝想了想,說:“你緩我三天的話,我可以弄來一百三十兩銀子。”
吳大勝簡直喜出望外。
范規問:“何時交易?”
“等幾天也不妨事。騰力大元帥還會在京城玩幾天,他離開京城之前,鈔是不會往市面上發的。”
“好,我會盡快湊齊銀兩,你們等我消息!”
吳大勝遂不多坐了,立即起身告辭。
李察罕猶豫著有話想說,范規猜到他想說什麽,他定是在擔心湊不齊銀子。他請李察罕安心回去,銀子自有辦法。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小院子裡黑漆漆的井口,手指時而攥緊,時而松開,胸中思緒澎湃。
一千兩銀子,三十座小院,豈是這麽容易就能掙得回來的,但只要自己手裡有了足夠的本錢,就能一飛衝天!
拿到會員牌照,自己今天就算正式入行了,入行後的第一戰,必須打得漂亮!
他略略盤算,立即摸黑出城去五裡鋪找方錢兒。
趕到方家時,已經過了亥時,方錢兒一家已睡下了。
來開門的是方媽,她先打開門縫溜了眼,見確實是范規,這才開門放入,拍著胸口說:“范相公,你怎麽來了?嚇死我了,我以為是黃二狗來了。”
范規道:“對不住,大娘,我有急事找錢兒。黃二狗是什麽人?”
方媽說:“他是隔壁村的流氓,他……唉,不說了,不是他就行。你進屋來吧,錢兒睡了,我去叫醒她。”
范規坐立不安地在屋裡等,方錢兒磨嘰了半天才出來,頭髮系束得一絲不苟,外衣褲子也穿得整整齊齊,問是什麽事。
范規焦躁地說:“你怎麽不洗了澡洗了頭再出來,讓我好等!”
“人家得穿衣服的呀……”方錢兒骨朵著小嘴。
“一個大老爺們,屁事這麽多!我有件極要緊的事跟你說,到你房裡去!”
方錢兒領他進自己的房裡,一進門他就聞到一股香味,“阿嚏”打了個噴嚏。
“你在房裡燒什麽東西了?”
“我點香了……”方錢兒說:“天熱蚊子好多。”
范規又“阿嚏”一下:“這明明有點像女人的味道……算了不管了,你把門關上,別讓你媽和你奶奶進來。”
當下他將剛才的事一五一十講了一遍,方錢兒都聽呆了,不知是被五萬貫的大買賣驚呆的,還是不相信天上掉大餡餅砸自己腦袋上。
半晌,她打著結巴問:“多……多……多少?”
范規答“五萬貫”。
方錢兒搖頭說:“我不是問一共多少,我是問你想吃進多少?”
“最好是兩萬五!”
“做夢呢你!那得下多少本錢?”
“一百三十兩。”
“那就是四座小院啊!”方錢兒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不可能、不可能!把我倆賣了也沒這麽多銀子。 ”
“你家能拿出多少來?”范規問。
方錢兒訕訕地比劃了一個“三十”:“這三十兩銀子,還是我媽攢起來以後給我做嫁妝……”
范規突然“啊”的一聲——
“啊什麽,我說是給我娶老婆用的!”
范規拍胸口說:“嚇我一跳,我以為你說嫁妝!你剛才明明說‘嫁妝’……”
“你耳朵堵耳屎啦!我沒有說嫁妝!”
“估計是我聽錯了。”范規雙手按住方錢兒的肩膀,正色道:“錢兒,你聽我說,這筆買賣要是給我們做成了,城裡的小院買他三座不成問題!嗯,你願意把銀子借給我嗎?”
她顰眉想了想,接著目光向范規打量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等等我,我試著說服我媽和奶奶。”
她離開去找母親和奶奶。范規胸中熱血沸騰,在床上躺下來思索著對策。
床鋪上也沾染了香的味道,他又打個大噴嚏,不敢睡床上,坐起來等。
方錢兒終於回屋來了,拽過范規的手掌,將一隻小布口袋鄭重放在他手掌上。這小口袋份量不沉。
范規倒出來一看,一半是上回搶吳大勝得來的銀子,另一半是黑不溜秋的銀疙瘩,由許多碎銀子溶在一起的,一兩一塊。
這三十二兩銀子,就是方家所有的財產。
“我們家只能拿出這麽多了。”她骨朵著紅豔豔的小嘴唇,極認真地說:“這筆買賣如果賠了,我們家從此討飯去得啦——你別想置身事外,我拉著你陪我一塊兒討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