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應仰面朝天，重重往後摔去。

　　他想躲，但躲不開，因為在對面的高瘦警察忽然站起，抬起那隻大腳踹中桌沿之前，他的腳踝已經被兩根從凳腿彈出的鎖扣纏住。

　　這種明顯違反審訊規則的手段，艾倫特並不介意當著蘭立的面使用，或者說，此時的他已經不在意身後蘭立的感受……更準確地說，現在誰的感受他都不想在意。

　　在他豐富的經驗裡，對付這個年齡的嫌疑人，言語往往不如行動，道理更是不如疼痛。

　　真相……不一定能有，但至少有部分的線索，就藏在這些小崽子們自詡得意的小聰明後，只要敲碎那層殼，便唾手可得。

　　艾倫特舔了舔乾巴巴的嘴唇……更可況，這還是個冷血的小家夥，這種品質的殼，有些時間沒遇到了。

　　脫下大衣，認真對折後搭在在椅背上，艾倫特慢條斯理地擼起深灰色毛衣的袖子，自信且冷酷地說道:“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現在就說實話，二是過一會再說……就個人而言，我更希望你選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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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椅子牢牢固定著往下摔去，意識到沒辦法使用翻滾卸力，柯應便條件反射般地弓起後背肌肉頂著椅背，避免了後腦的撞擊，最大程度的保護了自己。

　　可即便如此，往後滑行了一段後，他依然感覺喉嚨一甜，然後猛烈地咳嗽起來。仰頭看著白色燈光中夾雜著絲縷鮮紅顏色的唾沫星子，他意識到，悶痛的胸口內部，肋骨應該沒斷，但肺葉多半是破了。

　　這一道截斷他氣息的撞擊，也截斷了他最後的僥幸心理。

　　他明白，他得立刻做些什麽，不然他會死——就算現在不會，過不了多久也一定會。

　　做了幾個深呼吸，將縈繞不散的夢境拋了出去，就在這時，一段記憶忽然劃過他的腦海，然後快速湮滅。

　　看見少年雙眼一翻，不省人事，蘭立有些緊張地望了艾倫特一眼，然後摸向手機，心想這個點警局的醫生們都下班了，該打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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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以把身體還給我嗎?]

　　“誰?”

　　[你可以……你！你能……]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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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抱著柯猛。]

　　“好。”

　　[他的手好涼，你能不能抱緊一點?]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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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如果今天叔叔沒有臨時外出，我和柯猛一起去找麥格玩，是不是他就沒事了?]

　　“大概吧。”

　　[你說，如果你進入的是柯猛的身體，他是不是就能活下來?]

　　“也許吧。”

　　[你說，你剛才的那些布置能有用嗎?]

　　“應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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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說，我的想法會覆蓋你的記憶?]

　　“是的……在某種程度上，是這樣的。比如你剛才想確認你叔叔是不是還有救，還有之前你想和弟弟一起去朋友家。然後我的認知中隱約間就多了一個叔叔，一個弟弟，而好朋友則一瞬間似乎就只剩下一個。這與我其他的記憶不符，會導致我思維出現混亂。”

　　[我不理解。]

　　“我也一樣！總之，從現在起，你就想我要你想的，可以嗎?”

　　[好。]

　　“相信我，我會讓我們都活下去，直到把身體還給你的那一天。”

　　[好。]

　　“你不怕我騙你?”

　　[不怕，因為你真的很想回去，真的很想把身體還給我。]

　　“也是，以現在的狀態，你我之間不存在欺騙。”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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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說，我的記憶正在消失?]

　　“是的，你越回想……消失得越快。而我的腦海裡，這些畫面卻越來越鮮明。”

　　[如果我不去想呢?]

　　“可能……會慢一些。”

　　[我們抱著的這個男孩是誰?怎麽長得跟我一樣……我之前就提過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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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覺得你好像離我遠了一些，我是不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可能只是你的錯覺……實際上，很多人坐車都會有這樣的反應。”

　　[我知道暈車是什麽感覺。對了，上了另一輛車的那個男孩真是我弟弟?為什麽看不到他之後，我感覺整個人都清醒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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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再試試?”

　　[不試了，我斷不開。而且你不要再想那些奇怪的髒話了。]

　　“可這段連接既然是由你發起的，那麽你……”

　　[我斷不開！抓緊時間吧！我能明顯地察覺到，想事情越來越費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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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面穿白大褂的是醫生嗎?”

　　[對，他說他姓劉，是個心理醫生。]

　　“他在說什麽?”

　　[他說正在給我們做心理輔導，如果能聽見，就給個回應，如果聽不見，他就要對我們進行催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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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感覺嗎?”

　　[沒有，你呢?]

　　“我也是。”

　　[他的亮腦袋晃來晃去就是催眠?你懂催眠嗎?]

　　“我不知道，我沒學過，也沒見人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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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我要你想的，你可能不理解是什麽意思，但你照我要求的去想就行。”

　　[好。]

　　“你在心裡想，如果有人問你，昌元1899年12月27日晚上十點半的時候你在幹什麽，你會回答他們，當時你正在地窖裡整理雜物，從地窖出來後，你看到叔叔和弟弟都……死了，你沒看見凶手，也沒聽見槍聲。”

　　[好。]

　　……

　　“你把我們所有的思想交流，還有一起經歷過的所有事情，都想一遍。”

　　[好。]

　　“停。”

　　[還是不行?]

　　“是的。目前看來，我們接觸過後這段時間裡，所發生的事情以及產生的想法，除了你弟弟柯猛的那部分，你都不會忘記，但它們也無法覆蓋進我原本的意識裡，只有那些發生在這之前的才可以。”

　　[弟弟?……也就是說，我最後能記住的，只剩下現在的這段記憶?]

　　“大概率是這樣，而且……因為我們都持有這段相同的記憶，我不確定最後會怎麽樣。”

　　[不管最後會怎樣，與其任它們消失，不如盡可能地先轉移到你那裡。至於將來，將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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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我要你想的，你要把它們轉變為文字在腦海中出現，並且，你還要想象出這些字的發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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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元1899年12月27日晚上十點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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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警察局相關的所有事情。”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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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抗生素和消炎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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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從早上睜開眼睛開始，做過的每一件事，見到的每一樣東西，遇到的每一個人，說過的每一句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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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視劇的台詞跳過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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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空白太多，你已經沒辦法連貫地想下去了。接下來不需要聲音和文字，你繼續想前天和大前天的經歷。”

　　[好。]

　　……

　　“你在心裡想， 你記得的所有帳號密碼、聯系方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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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心裡想，由於六歲那年嬸嬸對你和弟弟的體罰，導致你產生的言語障礙症和間歇性失憶症，其實並沒有完全好。”

　　[好。]

　　……

　　“你在心裡想，假如腦海中出現了很多不屬於自己的記憶，那是正常現象，那是你曾做過的夢，這些夢對你很重要，你會永遠記得。”

　　[好。]

　　……

　　“你在心裡想，你於半睡半醒間，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醒後，你躺在旅店一樓的地板上，接著就開始夢遊，夢中的你控制了你的身體，你會記住他所有的想法，他做過的所有事情。”

　　[好。]

　　……

　　“你在心裡想，你的腦海裡還有一個人的意識存在，你一定會記住把身體還給他這件事！”

　　[好。]

　　……

　　[有了嗎?]

　　“除了最後一個，其他都有。”

　　[好……還有什麽要想的嗎?我快想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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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什麽願望嗎?”

　　[願望?你幫我確認一下，我是不是有個弟弟?我覺得我的願望和他有關。]

　　“你有一個雙胞胎弟弟，他叫柯猛，你們感情很好。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你們就被叔叔嬸嬸領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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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願望，我都存好了。”

　　[好。]

　　……

　　“你的……名字叫什麽?”

　　[我的名字叫柯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