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久遠到最垂暮的老者都還是嬰孩的時候，我們的民族生活在一片寬廣到難以想象的大陸西側，我們的先民磕磕絆絆，最先在同類中擺脫了愚昧和懵懂，思想的火光第一次劃破了亙古暗淡的長夜，我們驚歎於自己渺小的智慧，歡呼著。

　　進步的道路也並非一帆風順，人民經歷了兩次牽動寰宇的浩烈戰爭。

　　面對戰爭，有人膽怯了，有人遲疑了，但英勇與懦弱皆歸於我們，我們在戰後拋棄成見聯合起來，向世人宣告我們哪怕沒有獲得完全的勝利，也和失敗無關！

　　很久很久以前，久遠到最垂暮的老者都還是嬰孩的時候，我們的聯盟擁有世界上最具智慧和教養的國民，我們從容地每年生產幾十萬億美元的龐大財富，享受著全世界最好的社會福利。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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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環城火山口，醞釀著烈焰的岩漿通道被人為搭建了一個廣場，硫磺味的濃煙從預留的空隙中排出，顯得猙獰又神秘。

　　這座平坦可以一眼望到頭的廣場上有且僅有一個建築物——一座沒有面容的雕像。

　　高達66.66米的雕像像描述了一個右腳邁步向前的形象，它膝蓋微屈，步履凝澀，雙手45度向上傾斜，好像在抓握，又好像在托舉，動作充滿了朦朧和不確定感。

　　建築師在塑造這個無面雕塑的頭顱部分時營造出一種不可言述的模糊，讓站在雕像前的人分不清它在平時遠方，低頭望地，又或傾斜著直直與自己對視。

　　如果它在仰頭看向無限深遠的未來，又為何要饋贈盜來的天火?

　　如果它在垂首分辨自己生活的土地，又何不懺悔自己的愚行?

　　如果你看向它，它又怎樣看向你?

　　雕像的身體看不出明顯的性別特征，仿佛是為了留下想象空間，腳下的基座上寫著:

　　“我們至今不知它是否是凡人。”

　　這就是北方聯合會的傳世作品——【無面的雅努斯】，於焦土紀元105年出自雅各布父親之手。

　　看著全息投影裡的【無面的雅努斯】教室裡的孩子們發表了自己的感想。

　　“我覺得他要雙膝跪倒，掙扎著抓握空氣痛哭。”一個孩子說。“他做出的決定不像是凡人應該背負的。”

　　“我覺得他好像要單膝跪下，像故事裡阿特拉斯一樣用臂膀擎起天球。”另一個孩子說。

　　“為什麽不是赫拉克勒斯呢?你看他的雙手好像推動著巨石，一點一點把人類推往絕望的深淵。”這個孩子的想法更具想象，把討論從單純的形狀拔高到精神的層面。

　　“但不管【無面的雅努斯】像什麽也好，它都不會是那位盜取天火的普羅米修斯，也不應該自稱【模板】是盜來的天火，他帶著惡意把不屬於人類的希望賦予了那個時代，然後戲謔地旁觀文明的落幕！”

　　女孩嘟起了自己的嘴，一種歷史賦予的莊嚴感讓她鼓起勇氣和那個面龐對視，這是很多小朋友都做不到的。

　　很多小朋友為她的勇氣鼓起了掌，只有傅悅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瞧瞧你幹了什麽?雅努斯。”他用只有一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叩問著自己。

　　在聯合會的數據庫裡，傅悅了解到了非常全面的三戰記錄，畢竟聯合會是戰前那個巨大政治實體的一部分，而王朝之流在兩百年前根本不名一文。

　　在自己公布【標準人類模板】到父親親手殺死自己之間不過隻隔了區區幾年，那段時光是【模板】推廣的黃金時代，人類在經歷了最開始的謹慎多疑後果斷收下了這珍貴的禮物，標準人類的數量開始大量增長，這是他親眼目睹的。

　　在傅悅死後，全球長生者轉化的速率並沒有減緩，長生這個和人類本身同樣古老的願望讓任何人都願意付出一切來追求，沒人能阻擋人類心中對漫長生命的渴望，因為他們要戰勝的是對死亡的恐懼。

　　在大眾眼裡，【雅努斯】只是一個短短出現過一次的名字，他說“門”，眾生不知，他說“火”，又無人能懂，唯有切切實實的【模板】是看的到的，讚美就好。雅努斯真實的身份和自己的壽命比起來不值一提，因為在那段時間，人類有更重要的任務。

　　此後十年，人類社會生產的財富有所減少，因為面對近在眼前的長生，任何財富的生產都可以先緩一緩，畢竟如果再緩個幾十年的話自己可能就沒戲了。

　　傅悅注意到，在自己死後各國政府除了用相當的資源進行人口的【模板化】，更在暗地裡建設各自的超級工程——【雅努斯之門】

　　“嘶——”傅悅當時看到這裡時倒吸一口冷氣，他好像有點明白父親那句“很壞的頭”是什麽意思了，【門】的秘密如果被發現，將會在人類社會產生比【模板】更為巨大的影響。

　　小國會為突破大國的技術封鎖用【雅努斯之門】賭運氣，而大國也會為維持自己的優勢地位大量興造【雅努斯之門】，而【門】的產出是完全隨機的，很可能上萬億的投入在幾十年內獲得的是沒用的垃圾科技，這是沒有道理可言的。

　　但無論如何，天火已然降臨人間了。

　　幾十年後，標準人類模板的惡果開始彰顯，也不能說是惡果，只是人類社會沒有做好供養長生者的準備。社會的死亡率開始斷崖式下跌，總人口以一個緩慢但堅定的比例增加，各種社會問題在長生者與長生者之間，長生者與自然人之間出現。

　　也在這個時刻，長鳴了半個世紀的資源危機警鍾又被敲響了。

　　雅努斯的惡意，或者說【模板】的惡意終於不加掩飾地面向人類了。

　　終止全民【模板化】改造，把社會資源投入到技術開放應對資源危機?沒商量，誰提誰下台！

　　立法70歲以上老人才能改造?不行！那樣誰才是老人?年輕人也需要【模板】帶來的高智力和健康的身體。

　　一個區域一個區域改造?不行！你這是要鬧分裂還是怎的?必須一起！

　　總之所有人都是這麽想的:現在苦一苦沒關系， www.uukanshu.net 要是沒輪到模板改造那就哭都哭不出來了。

　　到22世紀初，世界化石燃料基本宣告枯竭，能源科技未出現顯著突破，消費品生產無法滿足增長的需要，全部人口【模板化】還是沒有完成。

　　大國開始以干涉小國內政，以“技術水平不足以模板改造”為由強行以醫療資源交換小國資源，部分長生者之邦崩潰，眾多鄰國拒絕接收難民。個別資源尚寬裕的國家宣布退出國際市場，邊境戒嚴不再成為國際新聞上大呼小叫的時事熱點。

　　硝煙的味道在各地彌漫，後知後覺的人類這才發現，早在半個世紀前他們就踏入了一條無法回溯的河流。

　　孩童饑餓的哭聲回蕩在空中，母親沒有懺悔自己當年為了美貌和青春奪走了他如今的奶粉和麵包，她隻想著，想著為什麽這個世界為什麽無法承載那麽多美好的願望，但無論如何一切於事無補。

　　戰爭。

　　戰爭是各國的共識，只有戰爭能喚醒民族沉湎安逸的靈魂，只有戰爭能促進科技進步衝破危局，只有戰爭能消耗掉那負擔重重的人口，世界上所有的聯邦，聯盟，王國，共和國都這樣想。

　　標準人類的社會沒有垃圾人口可言，長生者要上戰場。

　　輸了，權當減輕負擔，贏了，還能搶點資源。

　　在聯合會的一份秘密文件中，這場遍布所有大陸所有海洋的戰爭幾乎被所有人默認，像是所有人類約著去過一個必然降臨的節日。

　　然後，大家都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