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依舊沉默不語。

　　可是遊戲卻忍受不了他們之間的死寂。

　　上方的黑暗處，又有一個東西滾了下來，這一次，似乎比棒球大多了。

　　飛星用手接住了它，定睛一看，竟是一個布滿利齒的頭顱。

　　這是妄的腦袋。

　　江春嚇得額上冷汗直冒，他凝視著面前的這片黑暗，樓梯上到底有什麽，這段樓梯為什麽永遠沒有盡頭。

　　飛星則仔細端詳著這個頭顱，它的斷裂處十分不平整，似乎是被什麽東西活生生從脖子上硬拽了下來，再仔細看看布滿利齒的巨嘴，飛星似乎發現了什麽。

　　“喂，趕緊扔掉吧，你還抱著幹什麽。”江春提醒道。

　　“等一下。”飛星伸手到了頭顱的嘴裡，小心翼翼地往裡面伸著，江春見到這樣的場景，把頭扭到一邊，不願再看，他真的確信飛星腦子不大正常。

　　“你看。”飛星抽出了手，將頭顱隨手一扔，裡面竟是一張發皺的照片，這也是一家四口的全家福，只不過跟安東尼的全家福上的人完全不一樣。

　　江春展平了照片，失聲道:“這是我家的全家福！”

　　飛星蹲下來看了看背面，道:“上面寫著江春，江冬...江冬是你妹妹的名字?”

　　江春點了點頭，他深吸了幾口氣，看著全家福道:“可是，我們家從來沒拍過全家福。”

　　飛星湊近看了看，上面的人臉似乎都有些模糊，但這是江春的家人，他一眼就能認出來他們也不足為奇，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的便是人物背後的那棟房子，似乎並不像是天城中的任何一棟房子，破舊得不行，似乎只是一棟廢棄的居民樓，但旁邊掛著的晾衣繩卻告訴飛星這裡實實在在是有人居住的。

　　“這裡是天城的貧民窟。”江春失神地道，“是我長大的地方。”

　　“該死的。”江春突然低聲咒罵道，“這個鬼地方到底想幹什麽，這個鬼遊戲到底想怎麽樣！”

　　飛星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突然，飛星似乎發現了照片上有什麽東西。

　　“你看這裡。”飛星指著照片的某一處，那是居民樓中的一扇透明窗戶，其中是一段向上的樓梯。而樓梯上似乎有著什麽。

　　隨著兩人聚精會神地辨識，窗戶似乎在他們的眼中慢慢放大，樓梯上的東西也漸漸變得清晰可見，似乎照片映襯到了他們的眼前，樓梯上的兩個小黑點變成了兩個清晰的人影，那分明就是飛星和江春兩人。

　　他們似乎動了，將頭轉向了看著照片的兩人。

　　“嘻嘻嘻。”

　　江春下意識地將照片甩在了一旁，兩人不約而同地長出了一口氣，再一看周圍，原本放松的表情頓時凝固住了，哪裡還有什麽破舊的屋子和幽邃的樓梯，周圍的環境竟然變成了裝修華麗的一所公寓內。

　　屋內窗明幾淨，地上一塵不染，房子雖然小，但是設施一應俱全，機器人管家忙裡忙外，卻似乎並未注意到他們，飛星一臉困惑，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江春卻面色凝重地道:“這是我在現實的房子。”

　　“你住的不錯嘛，飛升集團的福利是真不錯。”飛星哂笑道。

　　江春苦笑著搖了搖頭，“這間房子讓我背上了兩百年要還公司的債，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我絕對不會為了獎金來參加這個狗屁遊戲。”

　　“滴。”門口傳來了清脆的一聲電子音，大門猛地被推開了，緊接著的是一聲如輕鈴般的“我回來啦！”

　　是一個穿著校服的十五六歲的女孩，她扎著高馬尾，皮膚白皙，似乎是剛放學回來，她的額頭上滿是汗珠，看見了江春和飛星，她眼睛一亮，放下了書包就朝江春奔來。

　　江春怔住了，他呆呆地站在那裡，似乎向他奔來的不是一個可愛的女孩，而是他全部的生命。

　　他在腦海中想象這個畫面想象了無數遍，無數個夜晚，無數個瞬間，他都想象著這樣的場景。他下意識地伸出了雙手，朝著女孩膽怯地走了兩步。

　　可是在他們接觸的一瞬間，江春的身影變得虛幻，女孩徑直穿過了江春的身體。

　　江春愣愣地呆在原地，不作言語。

　　女孩拿起了桌上的草莓蛋糕，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眼睛高興地彎成了月牙。“餓死了！一定是哥哥給我買的！”

　　江春的眼淚流了下來。

　　飛星皺著眉看著這一切，他不明白這個世界造出這個給江春看是想幹什麽，“你的妹妹今年幾歲了?”

　　“她死了。”江春平淡地說。“和我的父母一起死的，死的那年，她六歲。”

　　飛星撓了撓頭，他最不會應對的就是這種場合，自己是該安慰他?還是該提醒他他們還在遊戲中。

　　說話間，江春的長大後的妹妹哼著小曲打開了一扇房門，飛星拉著江春趕緊跟了上去。

　　進入房門，眼前的一切卻陡然間又開始變化，他們來到了一所教堂中，幾個模糊的身影站立於此。

　　唯一能看清的便是那一位穿著一襲白色婚紗的妙齡女子。

　　“你是否願意這個男子成為你的丈夫，與他締結婚約?無論疾病還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愛他，照顧他，尊重他，接納他，永遠對他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女子的臉蛋有些泛紅，她淺淺地微笑著，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似乎看了一眼站著的江春，才轉過頭來回答道:“我願意。”

　　江春早已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他竟然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似乎這場景了卻他的多年的心願，讓他感動萬分。

　　但是旋即下一秒，悠揚的結婚進行曲突然停止，周圍飄散著的花瓣也變成了一塊又一塊的灰燼。

　　女子白皙的臉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乾癟了下去，眼窩凹陷著，手臂也幾乎只剩骨頭，她幾乎成了一具木乃伊，轉過頭來看著江春，說道:“哥哥，我美嗎?”

　　江春的眼淚奪眶而出，他再也抑製不住自己心中的感情，跪地痛哭了起來。

　　可是遊戲卻不會因為他的感情而停止，場景如萬華鏡般不斷變化著，生子、工作、養育......平淡無華但又是每一個人最向往的普通日子在女子身上一天又一天地度過，可是每一次她的身邊都看不見江春的身影，她的結局也都化作那一具醜陋的木乃伊，她的樣子似乎想要提醒江春。

　　江春啜泣著，他將這一切都盡收眼底，每一次看見妹妹變成那副醜陋的樣子，他的心都仿佛被刀割一般，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瞪大了眼睛看著。

　　“閉上眼吧。”飛星歎息道。

　　“不。”

　　“為什麽?你很喜歡她的那副樣子嗎?”

　　“怎麽可能。”

　　江春的臉上滿是淚痕。

　　“但是比看不見她，要好得多。”

　　飛星閉口不言了，他並沒有這些經歷，所以他很難完全理解江春的心情，但他感覺到了江春心中有一種巨大的名為悲傷的力量在積蓄著，他隱約明白了這個世界的目的了。

　　變化著的場景越變越快，直到女子白發蒼蒼，躺在了病榻上，結束了自己的一生。周圍的環境再次昏暗了下來，這是個不足十幾平的小房間，牆壁上到處都是塗鴉的痕跡，甚至還有幾處地方有著破洞，地上散落著幾本破爛的雜志，四周不遠處有老鼠在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這裡似乎比之前的所有更真實。

　　江春痛苦地捂住了臉。

　　“哥哥。”

　　“嗯。”

　　“爸爸媽媽呢?”

　　“他們死了。”

　　“死是什麽?”

　　“就是靈魂離開身體，飛到天上去了。”

　　“天上！那肯定是很美好的地方吧。”

　　“比這裡更好。”

　　“那裡是不是有吃——不完的草莓蛋糕呀。”

　　“嗯......”男孩的聲音有些顫抖。

　　“雜志上的草莓蛋糕看起來好好吃，要是爸爸媽媽能從天上給我丟一塊下來就好了。”

　　“哥哥。”

　　“嗯。”

　　“靈魂是什麽呀?”

　　“靈魂。我也不知道。”

　　“我們的靈魂是不是總有一天都會飛到天上去?”

　　“我想，是的。”

　　......

　　“哥哥。”

　　“睡不著嗎?”

　　“外面有槍聲。”

　　“嗯，不會有人進來的。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

　　“為什麽?”

　　“因為我們這裡什麽都沒有。”

　　“我們這裡有老鼠呀。”

　　“我們已經吃完了。”

　　“哦，可是我們還有那些糖丸呢。壞人會不會進來搶我們呀?”

　　“......安心睡吧，明天我再去找些吃的來。”

　　“嗯，哥哥晚安！”

　　“晚安。”

　　......

　　“哥哥。”

　　“......”

　　“哥哥。”

　　“......嗯。”

　　“你什麽時候再去上學呀?”

　　“......”

　　“放學回來興高采烈的哥哥最有趣了，能給我講好多學校裡發生的事情，比我在幼兒園裡有趣多了。”

　　“等過幾天，過幾天哥哥就去上學了，到時候都講給冬冬聽。”

　　“哥哥。”

　　“......嗯。”

　　“糖丸真好吃。”

　　“......”

　　“哥哥。”

　　“哎。”

　　“我的靈魂是不是也要飛到天上去了。”

　　“......乖，冬冬，哥哥一會就來陪你。”

　　“嗯，我們一起吃......一起吃好多好吃的。”

　　“哥哥。”

　　“不知道爸爸媽媽在天上過得好不好。”

　　“不知道天上還有沒有打槍的聲音，我好討厭。”

　　“不知道我的同學們怎麽樣了。”

　　“不知道......”

　　“哥哥......”

　　“我好餓......”